第150章 瑞雪与新晴

十年之后

今年雨雪很大。

若是瑞雪兆丰年的话, 明年一定会是一个五谷丰登的好年头。

而这几年的年成都很好，好像是天道和凡人的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一般，每当天下刚刚太平的时候, 上天也会全力配合整个世界修生养息。

持续七年的乱世也结束了两三年了, 一切都在缓慢地恢复着，有时候人们不免会觉得自然有一套很残忍的规则，被鲜血浇灌过的土地会更加肥沃, 而被彻底清洁一遍的世界似乎也更有效率和生机，更加的廉洁和透明。

总而言之, 万事万物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在蓬勃不息地向上生长着。

落了好多天的雪花，让天京变得纯白而圣洁, 粉妆了三街六巷，玉砌了亭台楼阁，十二楼因为在动乱开始之前京中的高门大户就被杀过一遍了的缘故，所以反而更少的遭到了战火的波及，相对完整的保存了下来。

当然保存下来是不够的，所以它经过了一番改建，位于顶端的天宫被彻底地拆除了, 只留下了那壮观巍峨的门脸以供参观，让世人从上一个时代中得到些警醒。

位于最底端的贫民窟与黑市进行了重修和整改, 改善了卫生条件和基础设施，不再是疾病与混乱的温床。

而天牢, 自然也改建了, 随着新的更宽和的法律一起改建了, 旧的那座被彻底废弃了, 空荡荡的一半颓圮在绿盈盈的水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坍塌，或者被拆除，另作他用。

虽然是雪天，但是整个天京依旧处于一种忙碌之中，每个人都有很多事要做，为这个新生的世界添砖加瓦，它刚刚诞生，太幼稚，也太脆弱，但是却有无限的希望和可能性，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之付出全部的热忱与厚望。

汤锐提着灯笼，开始了他的日常巡逻，虽然他可以论资排辈，变成那种给人打分的人，但是他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继续巡街，在过去的这些年，这些日子里，他发现他最喜欢的事就是一个人巡着这条他无比熟悉的街道，而这条街道上的每个人都过上了越来越好的生活。

如今这个愿望好像也不再遥远了。

他们都失去了很多，但是他们的未来应该会给予他们足够的报偿，汤锐想，而且他执着于巡这条街道还有一个原因。

在天水楼的这条街的尽头，有一间药铺，虽然只开张了一年多，在他在这里巡街的二十年比起来实在有点白驹过隙转瞬即逝的味道，但是他却觉得自己此生都不会忘记这间药铺和里面的人了。

就算他们不是齐预，裴东海和鹿幺。

当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总是面带微笑的年轻的白发药铺老板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意外，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凡夫俗子，他早就应该知道这点的，毕竟他只要三言两语，就能惹得天牢大乱，千百年来天牢第一次跑出了犯人就是所有人都逃光了的大场面，汤锐发现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想到那个新年，想到不可一世号称一人一国的前天帝很是没招的只能粉饰太平的先过年吧，就会笑出声。

而且新年演说还念了那么多错别字。

莫问天不适合做天帝，毁了他的从来不是齐预，也不是他不再是故事的主角之类的，而是他自己。

他骨子里就有一种媚上欺下的懦弱，和一种自以为是的傲慢。

所以他为这些付出了代价，甚至拖着世界受了很多年的苦。

害死了很多人。

比方说，裴东海。

汤锐还记得那个黑发黑衣的人，他很少说话，也不太有表情，但是按照他在街道干了这么多年的经验，觉得他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街坊们都说他很是与人为善，为人又温和又妥帖。

和话本里那个穷凶极恶，首鼠两端的人完全联系不到一起去。

现如今话本里的那些事的确早就被证明了，都是那些贵人们泼到这个人身上的脏水罢了。

而做到这些事的是鹿幺，汤锐想起了那个少女，她明澈坚定得有几分倔强的金色眼睛，她这些年来可是做了不少事啊，汤锐想，总是能听到她的消息，先是领导来昆仑派考生的抗议活动，又是为裴东海洗冤，等到天下大乱，义旗并起的时候她加入了义军，听闻她斩杀了不少高门大户的贵子，人人都说她是个修为深不可测的天才。

汤锐想起这个少女有时候会和他抱怨，说修行太难了，看来她大概是开窍了。

她现在大概依旧在为她想要的世界忙碌努力吧，汤锐想，希望她能得到她想要的。

不管是谁，他们应该都不会回到同舟药铺了，汤锐静静地往前走着，街坊们看到了他，热情地和他打着招呼。

所有人都保持着某种默契，对那家药铺，没有人去破坏它的一草一木，虽然它的结界早就失效了，但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破损的痕迹，因为汤锐知道，如果它哪里坏掉了，总是有人会去自发地修好。

且不论齐预所做的其他事，就算那一年半的时间，这条街也承蒙他恩惠良多。

齐预是个什么样的人，汤锐这不算长的一生都听了好几个版本了，在他儿时的时候，这个名字是个能止小儿夜啼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