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上巳呢?
这时,姨夫才恍然想起屋里还有个我一般,转向我,问道:“你师父……大约从不曾跟你说起我的事?”
“是……”就如同姨夫从不曾与我说起师父的事一般。
“也对,谢兄如此正直之人,想必也不屑与你提起我这反复无常唯利是图的小人。”姨夫自嘲一笑。
我不敢说话。
姨夫却仿佛兴致来了一般,自顾自地道:“我认识你师父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些,也就十来岁的样子。那是一次上巳节。你也知道长安过三月三,多半都是去城南的曲江池、芙蓉园踏青,新科进士摆宴设酒,朝中权贵也云集于此,还有许多女眷也在。”
这我是知道的,每年三月三上巳节,城南水边都十分热闹。只是各位贵人都会在此设上帷幔,以免被游春的百姓冲撞。我却十分不喜去凑那个热闹,因为上巳除了游春外,许多家里有适龄男女而尚未婚配的,便会在那里相看,我实在不想莫名被哪家看中了惹得一身麻烦;再则长安勋贵太多,水边就这么大块地方,帷幔都已经将池畔密密麻麻地遮了起来,满眼所见都是各色绢纱绸缎,却有什么好看的?
“那年我还没入朝,谢兄也没有,还可以四处恣意玩耍。那一次上巳,我本来已经觉得百无聊赖,却忽然听到后面一阵惊呼,我转头回去看,原来是韦家的大郎骑马而过,却撞倒了一处帷幔。那帷幔是五颜六色的女子外裳围起来的,衣料又奢华,一看就是贵女在此集会。果然,架子要倒之时,一阵娇呼声从里面穿了出来。那时候我身手尚好,便从马上一跃而起,扑过去救人。也没看清是谁,抓到谁便拉出谁来。但这时却有人比我更快,将支撑帷幔的架子往边上一踢,生生挪出五尺去,许多贵女便顺势奔了出来。不过有一人动作慢些,那人便又闪身去救。最后被救出的那女子自然是千恩万谢,与扑出来相救那人互相换了名姓。想必你也能猜到,救人的就是你师父,而被救的则是顾氏。”
嗯,我也能猜到姨夫所救的是大长公主。
果然,姨夫道:“我看也不看拉出之人,却是如今的大长公主。大长公主问了我的名姓,对我二人千恩万谢。那韦家的大郎愣了一阵,连忙上前来请罪。大长公主也没多加指责,只是让他日后小心些便完了。我见谢兄身手不错,便叫住他,希望与他交个朋友。我俩沿着曲江池漫步,聊了很多东西,还相约一同奔赴边关为国效力。谢兄赠我一串剑穗,我回赠他一枚玉佩。那日兴起,我们也不曾回府用饭,而是双双扎进曲江池去摸鱼,比试谁摸的鱼更大。谢兄身手比我好,连着摸了好几条一尺长的鱼。而后就在岸边,我俩用自己的佩剑将生鱼去鳞破肚,又问赏春之人借了碟子,比试鱼脍。也不要醯醢,就这样生吃,只觉得鱼肉真是顺滑无比,日后竟是再没吃到过如此美味的东西。”
师父能做出这样的事,我十分理解。只是一向严肃守礼的姨夫……我却根本不能想象,原来年少的他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往。
原本姨夫说起那一段,面上都浮现出一层我从未见过的光彩,可马上又消失不见了。姨夫低头道:“可是后来,我与父亲说想从军之时,被他狠狠责骂了,关在家中不许出去,连谢兄所赠的剑穗也被收缴,当着我的面剪得粉碎。母亲还定下了与卢家嫡长女的婚事,硬是逼着我完婚。族中还替我谋了职位,虽然品阶不高,但握着实权。开始也争过,但实在争不过,也便接受了。”
这倒让我几乎将姨夫与韩谨对等起来。
“后来谢兄从边关回来,气势汹汹地提剑来找我。不是问的我为何食言、没有从军,而是父亲与叔父狠挫了谢家的势力,而我……就是帮凶。那一次算是家族势力博弈,谢家败了,谢兄的父亲因此过世,这样算起来,我与他还有杀父之仇。谢兄质问我为什么这么做的时候,我只能说……人生在世,不能凭着自己本心而活,家族给了我旁人享不了的富贵荣耀,那我也只能替家族受了旁人看不见的苦楚。谢兄骂我贪婪,骂我虚伪,骂我卑鄙无耻,我都只能受了。后来,谢兄取出我赠与他的玉佩,狠狠摔了,说与我割袍断义,从此再无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至此之后,我与谢兄……几乎就做了二十年的宿敌。”
这事听来的确令人唏嘘感叹,但世事无常,谁又能料?
姨夫忽然大笑起来,但笑声越来越惨,到最后竟是伏到地上,失声痛哭。
身为崔家之主,姨夫一向是严肃强势,不怒自威,别说是我,大约连姨母都不曾见过他这般失态。
“谢兄,谢兄!你倒是解脱了,得偿所愿,死后还有无限哀荣。可是我……我已深陷权势风波最中心,想抽身根本不能!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改怎么办!”我听见姨夫含含糊糊地喊。
原来姨夫这样憎恨手中的滔天权势么?竟是半点瞧不出来。
我站在灵堂进退维谷,良久之后,姨夫忽地站起身来,抹了泪水又是素日那个高高在上的谯国公。他平声道:“阿徵,这是谢兄灵前,我不想与你吵,可有几件事,我不得不说。宁王的奏章,我是不信的。但你私自出城,连累范阳节度使李卓身死,又损兵折将二十万,这事遮掩不过去,定会有人以此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