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招呼,知道今晚有贵客要来,老板把场子里里外外冲洗了好几遍,消毒水味盖过了原本的腥臊。
那只大白狗被牵出来了。
已经提前清洁过了,原本脏兮兮的毛发变得蓬松雪白,刚喂过一顿好的,肚子圆滚滚的。
老板牵着绳子,狗却没什么精神,恹恹地趴在水泥地上,眼皮耷拉着,尾巴都懒得摇一下。
如果真的是苏卡,便已经是十多岁的衰老阶段了,没精神很正常。
裘应走上前,伸手,查看了狗脖子底下的厚毛,翻出一小块皮肤。
没有他记忆中的疤。
苏卡左耳后有一道疤,很小的时候,和苏雾在院子里疯跑,撞翻了花架,碎瓷片划的。
不过,这个特征裘应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秦宇,如果被人知道他在找的狗有这样的特征,可能天底下的白狗都难以幸免了。
裘应站起来,接过秦宇递来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指。
“不是。”
只说了这两个字,转身就走。
狗场老板急了,拽着狗绳追上去,又不敢拦裘应,只能追着秦宇:“秦先生,这、这怎么回事啊?大老板没看上啊?”
秦宇叹了口气。
这条狗,找了好几年了,每次都以为找到了,但都失望而归。
这条大白狗已经很像了,毛色体型都像老了之后的苏卡。
但裘应看一眼就知道不是。
上车前,裘应回头看了眼那条极像苏卡的白狗,顿了片刻,对秦宇说:“妥善安置。”
只这四个字,秦宇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折返回去,给狗场老板开了张支票:“照顾好了,狗活着,活得好,每个月都有一笔照料费用打到账上。”
“哎哟!秦助理您放心!我拿它当亲爹伺候!”老板双手接过支票,峰回路转喜笑颜开,连连答应。
秦宇看了眼那只恹恹的大白狗。
就因为长得像老板白月光的狗,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他有时候觉得,裘应这人很矛盾,他不是什么大善人,甚至心狠手辣,冷血无情。
但又不知道砸了多少亿修医院做慈善,现在,还给一条不相干的狗安排了体面的晚年。
慈善是别有所求,就算好,也不是对这条狗的。
心有所求,求而不得。
老板病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
车驶离狗场,走在漆黑的乡道边。
“裘总,这狗…还继续找吗?”秦宇斟酌着开口。
裘应没说话。
秦宇握着方向盘,平视前方,又劝道:“裘先生,可能…苏卡已经不在这世上了,算算年纪,它就算活着,也十三四岁了。而且之前苏小姐问起的时候,您不是说它已经老死了吗?其实,买条新的也许更好,苏小姐未必…未必不喜欢。”
他说得有道理。
裘应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
普通的纪念币,拇指弹起来,硬币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他手背,另一只手覆上去。
反面,他又抛了一次,还是反面。
连续三次都是反面。
裘应垂眸看着手背上那枚硬币,忽然嗤了一声。
像是在嘲笑,笑命运不长眼,笑自己不长记性。
“继续找。”
裘应偏就不信这个邪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
对苏卡是如此,苏雾更是,当年,他硬生生把苏雾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如果不是他的坚持,苏雾根本醒不过来。
成了植物人并不是一直安然无虞,她进了好几次icu,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说再耗下去也无济于事,人救不回来了。
裘应不肯,他把全世界的神经外科专家请了个遍,不计成本,不计代价,甚至最疯的一次,他把一个正在度假的德国教授从阿尔卑斯山上抓了下来,直接直升机去接的,给了他绝对不能拒绝的诊金,把他抓回来救她,救他的心上人。
硬币抛不出正面,他就继续抛,狗找不到,就继续找。
苏雾不听话,他就一点一点地教,反正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
裘应放回硬币,摸出手机,习惯性地点进苏雾的朋友圈。
最新的朋友圈是她和朋友们的合影,唐宁陆琪琪她们三个女孩穿着泳装,披着浴巾,靠在温泉池边,水汽氤氲。
苏雾泡得脸颊泛红,发梢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对着镜头笑。
穿的是那件黑色性感小泳裙。
真美。
可惜,不是给他一个人看。
裘应放大了照片的右下角。
画面边缘,竹林掩映的另一个温泉池里,陆迟翊失神地望着苏雾的方向。
这视线,让裘应眸子里的黑雾渐渐潮湿起来。
令人恶心的眼神,这眼珠子适合挖出来喂狗。
“裘先生,现在去哪里?”秦宇的车转上了市区的路。
“锦澜温泉酒店。”
裘应放下了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夜深了,该接苏小姐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