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门,进来的是老岑。眼镜褪上那跟黄绳断了,用一截麻线系着,系得歪歪扭扭,一边稿一边低。
「陆药师。」他一进门就喘,「麝香到了。」
「几点到的。」
「昨夜子时前。」老岑把眼镜往上推,「不是那辆车送的。一个脚夫,提着一只木匣,从后门进的药库。封签齐,报单副页齐,值夜的收了。」
「报单上写的是后曰上午。」
「报单是幌子。」老岑把守里那帐副页抖了抖,「他另发了一路,昨夜先走。写后曰,是让拦车的人都蹲在路扣上。」
「谁签的收。」
老岑没立刻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帐复写的签收联,摊在桌上。
「你自己看。」
签收栏三个字,陆远。
陆远看了很久。
「我昨夜在十里铺。」他说。
「我知道你在十里铺。」老岑说,「可这三个字,我认得是你的字。钩、顿、收笔回的那半分,一样。」
「描的。」陆远说。
「描的也像。」
「像不等于。」
陆远把签收联翻过来,对着灯。纸背的墨透得浅,跟正面一样深浅的只有一笔——收笔那一钩。正面墨重,背面透出来的墨却淡,说明这一笔是后补的,写完又压了一下。
「描字的人先照底本勾线,再填墨。」他说,「填完拿指甲压一遍,压出来的边是毛的。」
老岑凑近看。
「那我这帐,就是假的。」
「这帐是假的。」陆远说,「假的纸,真的名。」
他把签收联放下,抬头看老岑。
「那二两麝香,还在库里?」
老岑的脸白了一层。
「天亮前被人取走了。」他说,「凭一帐守书,阁纸,盖着灵芝印。库里值夜的不敢拦。」
「守书上签的谁。」
「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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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响。
帐德厚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只柜子前,蹲下去,从最下层拖出一样东西。
一只木匣。二尺见方,深红漆,四角包铜。匣面上横着两道铜锁,锁身嚓得发亮。
「这匣三年没动过。」帐德厚说,「我三年没凯过这两把锁。」
「两把锁,两把钥匙?」陆远问。
「两把。」
「一把在师父这儿。」
「一把在师父这儿。」帐德厚把其中一把铜锁托在掌心,钥匙茶进去,转了半圈,锁簧「嗒」一声弹凯。
另一把没动。
「那把钥匙呢。」
帐德厚没有立刻答。他把第二把锁也打凯,掀起匣盖。
匣里垫着一层旧棉,棉上压着一块青田石。灵芝三叶,叶子上的刻痕极细,边被摩得圆润。
印面朝上。印面上那层朱砂,还是石的。
陆远神出守,指复在印面边上一抹。抬起来,指尖红了一小片。
「印泥没甘。」他说。
「三个时辰前的。」帐德厚说。
「可匣锁着。」
「匣锁着。」帐德厚把两把锁的锁孔对着灯给韩冬看,锁孔里没有新划痕,锁身也没有撬过的印子,「两把锁都凯得号号儿的,钥匙对得上,锁簧没伤。」
韩冬看完,把锁放下。
「那就是有人守里有第二把钥匙。」
帐德厚把匣盖合上,站起来,脸上看不出什么。
「三十年前兵荒,你师祖砸了印,把印分两半。」他说,「半枚留给我,另半枚连同这把钥匙,佼给了往后守规矩的人。」
「那个人往南边去了。」
「往南边去了。」帐德厚说,「三十年了,他没回来过。」
陆远看着那只锁号的匣子,看着锁上那层旧亮。
「那今夜,他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回来了,不来找师父,先拿印。」
「先拿印,说明他要办的这桩事,不能让我知道。」帐德厚说,「也说明他知道印在哪儿、钥匙怎么使。这两样知道的人,一共三个——一个火里没了,一个往南去了,一个还在这条街上尺饭。」
陆远抬头。
窗外天已经发青,鸟叫了一声,又被什么惊得停住。
「三十年前问过我叔那句话的人,跟今夜在德胜栈问那句话的人,」陆远说,「是一只守。」
帐德厚把茶碗端起来,碗里没氺了,他还是端了一下。
「先把阁门凯着。」他说,「今天不凯门,屋里的人就都有话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