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青筠也不是跳脱的性子,他讲得干巴巴,非常无聊。可每一抬头,薄乐音都眼睛亮亮地盯着他,让他以为自己讲得很有趣,于是绞尽脑汁地再想一些趣事出来。
薄乐音对什么都感兴趣,一直到太阳西沉,都在拉着万青筠问东问西。
“面粉,怎么变成馒头呢?”
“糖画儿真的不会毒死人吗?”
“我想摸你家的大狗狗。不许给别人先摸。”
“风车呀,我见他们玩过,父皇说玩物丧志,不让我玩这些民间杂耍……真的吗?你偷偷带进宫来?”
……
两人在树上嘀嘀咕咕好久,到了晚膳时间,万青筠要出宫,被薄乐音拦下。
“今晚和我一起睡吗?”小皇子拉着他的衣角不松手,依依不舍地说,“晚上再给我讲讲。”
万青筠道:“我需要去向父亲交待。”
薄乐音很高兴地一挥手:“我命太监去。放心,我是皇子,他不会不答应。如果他知道后要揍你,让他尽可来找我。”
“那好吧。”万青筠想起父亲的交待,六皇子小时候生过病,身体不太好。于是他从包袱里拿出随身带着的狐裘披肩,“你冷吗?我帮你披上。”
薄乐音裹了下有点单薄的衣服,眨眨眼:“谢谢你呀。”
当晚两个孩子在皇后寝宫的偏殿睡下,在被窝里说了大半宿的悄悄话,掌灯的宫女来催促了几次,俩人假装睡着,等脚步声远去,又开始叽里呱啦说话。
宫女和太监无可奈何,只得去请了皇后娘娘的谕旨,两孩才睡下。
第二天双双上课打瞌睡,被夫子用戒尺打手心,又被罚站。
万青筠苦着脸,薄乐音却显得无比高兴。
趁夫子背过身去,薄乐音悄悄说:“你以后不可以和别的人睡一起,不可以给别的人讲故事,也不可以和别的人一起被罚站。”
心高气傲的小皇子虽然在相处中随和柔顺,可出身皇家自带的威严力度,使他对玩伴的唯一性要求,显得非常合理。
正眯缝着眼睛补觉的万青筠迷糊地说:“臣遵命。”
伴读伴读,会一直陪伴到六皇子成年。六皇子是皇后的嫡子,冰雪聪慧,深得皇上喜爱。他这个伴读,将来很有可能成为东宫臣子。有年少这层关系在,可保万家长青。
这些是父亲告诉他的话语。可万青筠对这些朝堂之争并不感兴趣。他只是觉得,六皇子很孤独。他愿意陪他。
这一次,薄乐音没有阻止他自称为“臣”。因为这是他的命令,是臣子对他的许诺。
他接受了。
既然答应,那就要做到。
所以在往后的十数年里,万青筠想毁约时,薄乐音会以皇帝的身份,提醒他践行当初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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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雪下大了,坐在马车内,能听到雪花轻盈落在棚顶的声音。
而谈话还在被硬推着,向前继续。
张太医开的活血养神方子,刚喝下去的一个时辰内,全身暖洋洋的,手脚有用不完的力气,感觉底子养好了,就连说话也有精神了。
可是一个时辰过去,先前竭泽而渔榨来的精气神一瞬间就萎靡下去。药效从茶楼起就开始消退,到此时彻底失效。薄乐音方才在强撑,现在甚至有点坐不住,指尖都在发青发抖,声音也发虚。
万青筠却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一般,他手里拿着小小的青瓷茶杯,似乎对叶片在水中的沉浮格外感兴趣。回话时谨遵臣子礼仪,口口不离君臣。目光平视着皇帝鼻尖以下的位置,语气沉稳,绝不多说一个字。
薄乐音拢了下披风,出门时,元棋为他换上了厚厚的层层衣服,又裹上了大氅,那一层一层衣物的重量压在他肩头,似乎都有些支撑不住。尤其是在脊背汗湿后,身上的衣服更是沾水般沉重。
他把脊背抵靠在马车车壁上,喉口的瘙痒变得难耐,取出袖口的小方巾掩唇低咳了几声,一股血腥气顺着喉口溅出,雪白的手帕便染上星点的血迹。
他年少时受过惊吓,常有心悸之症,心口绞痛。到了登基之后政务操劳,他又有疑心病,身边除了万青筠便没有能说话交心的人,万青筠又与他生分且常驻边关。常常有事情郁结于心,烦闷得厉害了,甚至会呕血。
因此身边的人都好生伺候将养着。
前段时间恢复得不错,诸事平顺,朝堂安宁,薄乐音很少心口绞痛。今天却已疼了几回,丝丝拉拉的痛感一直在心口蔓延、拉扯。
他阖目养神,嘴唇惨白得呈淡淡的紫色。没有精神气再去继续那些干瘪的谈话。
沉默弥漫在狭小的马车内,唯有雪花簌簌落下。
皇帝不说话,万青筠也一言不发。
诡异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宫门口,车轮碾过宫门外的红砖路板,发出嘎吱的沉闷响声。
而后马车又一路往里,进入宫门,停在皇帝的寝宫门口。
天色已暗,织金红色灯笼挂在檐下,随风轻舞。
两个太监轻手轻脚地掀起车帘,一左一右侍立。
元棋也在轿外等待着扶皇帝,他看着皇帝恹恹的神情,便知他身体不适,忧心道:“皇上,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