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快一年了,骨头都凉透了,公孙厄却偏要抓着他生前一个心腹不放,一拨一拨往诏狱里送人,什么手段都往上招呼,仿佛铁了心要从那人嘴里撬出什么来。
那把龙椅啊……
老太监在心里叹了口气。坐上去的人,心肠都会慢慢变冷的。
太阳依旧毒辣。公孙厄望着宫门外游移的太阳影子,脸上的神情叫人看不懂。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
“摆驾诏狱。”
老太监闻言猛地抬头,似乎想劝些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敢说,深深躬腰道:“是。”
诏狱终年不见天日,进去的人罕少有能活着出来的。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沁着厚厚的铁锈与血垢,洇成一片暗沉的褐色。狱卒举着火把经过时,影子在石壁上拉得扭曲变形,愈发阴沉怪诞。
黑鹰就被关在最深处的那间牢房里。
他曾是卫枭最为倚重的心腹,手下冤魂无数。谁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也会被锁进这里,披发跣足,浑身血污,与那些以前被他亲手送进来的人再无分别。
公孙厄走到他跟前时,被铁链吊在墙上的黑鹰恍惚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他张嘴欲言,却猛地咳出一大口猩红暗沉的血,身躯颤动不止,牵动铁链哗啦作响。
公孙厄不躲也不避,只是静静睨着他:
“还不肯说?”
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只有被关在诏狱数日的黑鹰才知道,公孙厄对这个答案执拗到了什么地步。日日审,夜夜审,手段轮番换,仿佛不问出点什么便不肯罢休。
黑鹰苍白的脸上透着一层灰败的死气,神情几近麻木,他喘了几口气,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陛下……咳咳……想知道什么……”
“当初若不是我将督公贪污受贿的证据偷来交给你,又出来作证,你怎会那么轻易扳倒他……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必将我关在这里苦苦折磨……”
“你偷来的证据?”
公孙厄淡淡咀嚼着这几个字,也不知品出了怎样的意味,像是在反问黑鹰,却更像在反问当年的自己,
“卫枭生性多疑,执掌东厂十余年,连先帝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都拿不到把柄……他会让你偷到东西?”
黑鹰不语,胸膛起伏不定,呼吸间带着杂音。他盯着公孙厄,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既然都已经猜到了,还问什么?”
“……”
公孙厄不语,睫毛极轻地颤抖了一瞬,藏在袖中的手却控制不住收紧,片刻后又缓缓松开,在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血印。
黑鹰也不再言语,头颅无力低垂,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气力。
半晌,他听见公孙厄低沉的声音在地牢响起:
“你想死,还是想活?”
黑鹰没有抬头,哑声开口:“背主之人,无颜苟活于世,请陛下赐我一死。”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公孙厄终于吐出一个字:
“允。”
他终于转身离开,却在即将离开牢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嘶力竭的呼喊,带着一个濒死之人最为绝望的悲恸,嘶哑得几乎不成人声:
“陛下!你可知——督公自始至终,从未想过伤你半分啊——!”
公孙厄闻言身影一顿,他缓缓回身,目光惊疑不定看向黑鹰,却见他忽然望着自己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哀戚中难掩释然解脱,说了一句旁人听不懂的话:
“督公与我恩同再造,我又怎么可能背叛他?”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头颅低下去,再也没抬起来。
衙役上前试探鼻息,然后走到公孙厄身前拱手,
“陛下,死了。”
黑鹰死了。
在外人眼中,他是卫枭的走狗,是阉党余孽,是一个卑贱的奴才。
只有公孙厄知道,
这个人始终是忠心卫枭的。
黑鹰至死也不曾招供当年的真相,但临死前的那几句话足够让公孙厄心中的怀疑得到落脚,拼凑出一个荒谬却又确凿的答案。
——卫枭是故意的。
那人当年故意赴死,故意让黑鹰假装叛变,然后又故意把致命的证据交到自己手上,好让自己彻底扳倒他。
可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盘桓在公孙厄心间,让他的心脏一寸寸崩裂塌陷,坠入无人知晓的深渊。
他找不到答案,只好在卫枭死后,于光阴中拼命寻找对方曾经留下的所有痕迹。直到侍卫搜遍整座督公府,从卫枭的房内找到一个密匣,当年的赴死才好似终于有了答案。
密匣已经有些脏了,却看的出一定被主人时常摩挲,边缘都温润。打开来看,里面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是一件白色披风,不算金银珠玉,因此内府查抄时并未列入赃物。
那披风料子极好,却也看得出年头不浅。内里用银线绣着暗纹,像一把半开的折扇,赫然是公孙家独有的雪扇纹。
公孙厄见状指尖微不可察停顿了一瞬,后知后觉认出这件披风是自己年少时穿过的旧物。
多年前他奉诏入宫,正值盛夏,家仆特意备了这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