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只觉得两腿发软,嗓子眼发干。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书房里便陡然传出一道阴冷低沉的声音:
“滚进来!”
方守廉一个激灵,吓得差点栽下台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公孙厄,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小心翼翼推开了虚掩的书房大门。
一股浅淡的墨香混着沉敛的辟金香气息扑面而来,顿时隔绝了外间的暑热。
书房内光线昏暗,窗棂半掩。卫枭端坐案后,大半身形都被阴影吞噬,唯余一双阴鸷冰冷的眼睛钉在方守廉身上,不带丝毫温度。
方守廉垂着头,不敢直视上位之人,匆忙撩起官袍行礼,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官、两淮盐法道方守廉,参见督公。”
他伏在地上,心口突突狂跳,纷乱的脑子里盘旋着两件事。
一是公孙厄方才那句意有所指的话。
二是数月前,扬州大盐商沈万斤阖门惨死,宅院焚于大火、百万盐税凭空失踪的惊天大案。
那百万两盐税本该押解进京、缴入国库,如今却踪迹全无,成了一桩震动朝野的无头悬案。
陛下龙颜震怒,当即命人彻查沈家灭门真相,而奉旨查案的人选,自然非刑察使公孙厄莫属。
可事情坏就坏在这儿了。
盐商沈万斤每年都给方守廉孝敬不少银子,暗中托他疏通朝中关节、遮掩两淮盐务上的小弊,为此留下了两封往来密信。公孙厄赴扬州查案时,恰好在沈万斤卧房的密室内搜出了这两封信。
那两封信万一被交到陛下面前,贪污受贿事小——
但若是因此被怀疑那失踪的百万两盐税与他有关,那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方守廉越想越胆寒,再也维持不住镇定,连滚带爬挪到卫枭身旁,抱着他的腿痛哭流涕道:
“督公!督公!您千万得救救下官啊!”
“陛下如今誓要彻查百万盐税失窃大案!近来但凡与沈万斤有过牵扯的盐商、地方小吏,尽数被抓入诏狱严刑拷问,无人幸免!”
“下官与沈万斤的私函若是被公孙大人呈上朝堂,百官必定顺势攀咬,陛下盛怒之下根本不会细查真伪!届时下官轻则革职抄家,重则株连满门,真的死无全尸啊!”
方守廉哭得悲痛欲绝,不能自已。
天杀的!他满打满算也就收了沈万斤十几万两的贿赂,当中有一大半还孝敬给了督公。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这么胆大包天?!竟然一下子盗走了上百万两的盐税,胃口这么大也不怕撑死!
书房一片死寂,只能听见方守廉捶胸顿足的抽泣。
卫枭始终不发一言。
他就那么端坐着,冷眼看着方守廉趴在自己脚边哭得肝肠寸断,像是在注视一条在岸边扑腾的死鱼,晦暗幽深的眼底激不起半分波澜。
直到方守廉哭得快要背过气去,他才终于有所动作,从袖中缓缓抽出两封染血的信纸,指腹缓缓摩挲着封皮上的墨痕。
下一瞬,他手腕猛地扬起。
“啪——!”
一声脆响骤然划破死寂。
那两封密信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狠狠砸在方守廉的脸上,纸页扫过皮肉,打得他瞬间僵住哭声。
卫枭冷冷睨着他,声线低沉阴哑,听不出太多情绪:
“哭够了?”
方守廉僵在原地,怔怔望着散落在地的私函密信,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他顾不上鼻子疼,手忙脚乱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信纸挨个检查。
——熟悉的笔迹,熟悉的落款,正是他与沈万斤往来的那两封密信。
方守廉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喜大悲来得太快,竟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哆哆嗦嗦开口:
“督公……这、这信怎么会在您手里?”
卫枭没有回答。他缓缓起身,自浓重的阴影中走出,居高临下俯视着瘫倒在地的方守廉,语气低沉平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是本督安插在两淮的人,你的烂摊子,本督自然会替你兜住。”
“可你要拎清分寸。本督能保得了你一时,却保不住你一世。下次若是再犯蠢被人拿住这种把柄,你也不必来本督这里哭丧了,自己买副棺材提前备好。”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席卷全身,方守廉如蒙大赦,连忙跪地谢恩,将头磕得砰砰作响:“谢督公!谢督公!下官往后必定肝脑涂地,以报督公大恩!”
小命捡回来了,他那颗七窍玲珑心便也跟着活络起来。方守廉攥着那两封信,期期艾艾地膝行半步,试探问道:
“敢问督公……这两封信,可是公孙大人交出来的?”
不得不说,能在卫枭身边混到今日,他方守廉多少也有几分机敏的本事。察言观色一道,他若称第二,旁人倒也不敢称第一。
卫枭不答,只踱步至桌边,拎起茶壶面无表情地续了一杯茶:“怎么,你怀疑有假?”
方守廉连忙摆手:“不敢不敢,下官岂敢!”
他嘴上说着不敢,心里却已笃定了八九分,这信八成就是公孙厄交出来的。
可笃定归笃定,怀疑反倒更深了。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