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目清润,好似谪仙临世。
卫枭端坐桌案后,面无表情用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这是他恨一个人恨到牙痒痒时才会有的细微动作。
公孙厄却好似浑然不觉卫枭锐利的打量。他缓步踏入书房,目光不经意扫过狼藉的地面,在那堆凌乱的卷轴上停顿片刻,心中隐隐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却是轻轻一笑。
他俯身随手捡起一张散落的舆图,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上面纵横交错的河道,温声开口:
“督公欲凭扬州舆图排查,此法倒也无错。往年扬州税银皆是由各地盐商交到总商会长手中,再经运河分段押运,层层递送入京。沿途关隘皆有地方官吏勘验签押,循着运线与人手排查,本是最稳妥的法子。”
他说着顿了顿,抬眼看向案后的卫枭,笑意浅浅,话锋忽然一转:
“只是今年不同。沈万斤刚收齐整年盐税,尚未开始押送便惨遭灭门之祸。税银从未入关,督公循着旧例追查,自然一无所获。”
卫枭冷冷睨着他,嗓音低沉讥讽:“公孙大人深夜特意造访,难道就是为了指责本督白费功夫的?”
公孙厄闻言淡淡挑眉,眼底笑意却分毫不减:“怎会,只是兹事体大,我担忧督公倘若找不回税银,惹来陛下怪罪就不好了。”
他总是有这种本事,寥寥数语便能挑动卫枭心底最深的怒火。
今日朝堂上若不是公孙厄向陛下进言,他与太子又何至于被迫接下税银这个烂窟窿?
卫枭胸膛控制不住起伏一瞬,心绪翻涌难平。
他见不得这人有半分落魄负伤,可同样,也见不得此人在自己面前从容得意、处处占尽上风。
“公、孙、厄——”
卫枭忽然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念出他的名字。阴冷低沉的嗓音在空气中响起,不见丝毫怒意,却令人毛骨悚然,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本督没办法查出那笔税银吧?”
“上百万两白银,足有数万斤重,便是调用形制最大的官漕船,也要十三艘方能尽数装运。单凭一人绝无可能私吞藏匿,经手之人一多,便难保口风严实,毕竟世上从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扶着椅沿缓慢起身,一步步走到公孙厄面前。失明的那只右眼蒙着青色的病翳,瞳仁细如针尖,衬着本就苍白的肤色,无端生出几分鬼魅阴冷的戾气,轻描淡写间便吐出一件令人心惊的密事:
“你恐怕还不知道吧?陛下今日散朝后便对东厂暗下密旨,不计代价追回那笔盐税。”
“沈万斤虽死,扬州尚有一众盐商。若是无人肯吐露实情,本督便挨个审讯诛杀!一人不肯招供,便杀其亲眷,严刑拷问之下,总会有人熬不住酷刑。”
他说完蓦地笑了一声,那笑容全无半分温度,阴冷中带着几分得意,故意低声反问:
“公孙大人,你觉得本督这个法子如何啊?”
就像公孙厄刚才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此刻也要往公孙厄的软肋狠狠戳下去。
无人知晓卫枭周身为何总是萦绕着这般近乎自毁的偏执戾气。一如前世被帝王清算,他不逃不躲,宁可带着多年根基飞蛾扑火般赴死,给自己换来一个不得善终的结局。
公孙厄并未出现卫枭预想中的愠怒。
他只是静静注视着卫枭,那目光太深,深到仿佛可以窥见对方前世今生,乃至往后数年后的命运。
良久,他目光暗了暗,终于低声开口:
“你难道不知,陛下此举意在拿东厂挡刀?届时不出事则矣,一旦民怨四起,你便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卫枭会不明白这点吗?
他比谁都明白。
可这就是他的命。
是皇城内数万匍匐求生的阉人奴才,至死都逃不掉的宿命。
他不躲不避,在公孙厄的注视下冷冷扬起头颅,然后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那笑意实在太冷,也太桀骜,讥讽几乎渗到了骨子里,一字一顿道:
“那又如何?死生我命。”
他自己选的路,轮不到别人可怜他。
哪怕这个人是公孙厄也不行。
公孙厄静默不语,目光寸寸滑过卫枭不认命的眉眼,不知夹杂着怎样的情绪:
“督公好不容易才得到陛下信任,好不容易才坐到今天的位置,好不容易才与太子结成同盟……倘若这桩差事办砸了,不仅会被陛下迁怒,就连太子也会觉得东厂无用,无法成为臂助,值得吗?”
他字句轻飘,却准确无误寻到了卫枭新的痛处。
皇城有上万个太监,没人知道一个洒扫奴才要付出多少才能爬到今天的位置。
外人只看见他手握生杀大权,风光无限,唯独不懂帝王心思难测,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公孙厄对此一清二楚,今日朝堂上却偏偏要把卫枭设入局中。
那他今日来是为了做什么?耀武扬威还是看笑话?
卫枭眼底控制不住蔓延猩红,当中恨意零星,更多的却是痛楚。
若是旁人设局害他,他有千百种办法让对方付出惨痛代价。可那人如果是公孙厄呢?他真的下得了狠手吗?
恨说了一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