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想要获得一点依偎,平息过心里复杂又难以理清的思绪。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恍然之间,他竟然觉得娘是假的-不由抬起眼睛,认真打量着她。
娘柔声问他:“怎么了?”
假的吗?可是看起来分明很真。但他就是觉得虚无缥缈……是这样吗?
谢相呴敛下眼眸。他又觉得头好疼好疼。
目光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一个人侧对着他,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见到这人的唇,一张一合,仿佛在说什么,坚定又……愤怒?可谢相呴听不见声音,只能费力去辨别他说的字。
百姓?草芥?不要、公平……正义?权势,这个人在说什么?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激动,说得又快。
谢相呴摇摇头,却在烦恼之间,在视线里、眼前的母亲和遥远又靠近的这个人重合之间,忽然听清楚了他说的话。
奇异的。
在听见他声音的那一瞬,原先包裹着谢相呴,那样千般万般混杂的、痛苦的思绪,裹着泥泞的潮水,在瞬息之间宁静了。被死死扼住,而后消退。
剩下承诺,开辟出一片容身之所,足以让他站立在上方。
原来他在说:“我要你我有一日能挣脱这世间所有束缚,由你我重新制定规则。”
谢相呴怔住。
——
再一碗药汁灌下去,人依然没有醒来,而这回更再没了任何动静。李宿已守着他过了七夕,他也没有要闭目休息的意思。
指腹擦过谢相呴不安的睡颜,又顺着面颊慢慢抚过,片刻后,才重新握回他的手,转而看向站在外间隔着帘帐的路多,“事情说完了。”
“……说完了。”为他的平静,路多反而不太自在,才提醒一声,“老将军想您歇会儿,又快三天没合眼了。”
“我知道。”他平静回答,却很敷衍,“照着你说的去办。让医师都先走吧。”
几天已看了几百位医师,御医也全看完了,前太医令又来过两次,开了其他药方给他喝下,都得不出个准话。况且倘若这几日人还不能醒来……
像是他自己连醒来也不想再醒了。
李宿仍然望着他。躺了这几日,他比从前更瘦了一些,短暂几天养起来的气色也立刻灰败,像秋后迅速枯萎的花草。再精致的呵护都不能让他有生机。
路多愣住了,“这,”沉默良久,终究行了一礼,他到底很聪明,又转而劝李宿:“遵命,那末将让人准备些吃食吧?您也好几天未进食了,熬坏了身体,不好照看谢公子。”
路多虽然不甚理解,但看着将军如此模样,总觉他太过失智,甚至麻木。
半晌李宿才答:“去安排吧。”
路多总算松了一口气,忙不迭退下,不过多久,外面也没了声音,一切又恢复安静。
“亲亲,我让你等我,”李宿忽然开口,吻过他手背,低声,“是我来晚了。”
他终于把一切事都暂且平息,可以暂且放下一切事务和他厮守,可是谢相呴却不愿意再等他,就如他那天所说的一样。他或许真的已经等了太久,等得厌烦,忍无可忍。
李宿低头靠近些,唇完全抵在谢相呴指节上,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轻:“我会陪着你。我会等你。你听见没有?亲亲。”
没有回答。李宿将他手背抵在自己脸上,“亲亲。”他问:“是不是我又错了?”
是我太固执、太自以为是?才让你至于如此痛苦的境地?
时隔多日,一直潜藏在骨头里的、被他引为武器且无往不利的恐惧忽然悄无声息地蔓延开——要是他不能醒来,怎么办?
……
他定定看着下面所站的地方,混乱的水流都退到一边,自己好像已经不在屋中,周围是白茫茫的雾,有一处冒着光亮。
谢相呴好奇又畏惧地以脚尖轻点水面,他所占据立足的位置居然自行蔓延,辟开那些或浑浊或清澈的水,让他稳稳站到一处。
……可是为什么,他渐渐觉得自己变得好沉重,好笨重?谢相呴不再迈步,静静看着那处光亮,又再低头看自己的手,只在这时,手掌竟像什么假物一样,不属于人的肉体,而是琉璃水精一样的东西,层层碎开。
而那些碎开的东西又仿佛瞬间炸裂,飞入进他的眼里,他惊叫一声,仓惶地看向四周,却还是熟悉的房间,微微仰头,娘微笑安抚地看着他。
顿时毛骨悚然。
谢相呴从母亲怀里缓缓退出来,重新躺回榻上:“娘。我好累,想要睡会儿。”
他才醒来,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累,只觉得身体一日接一日地衰败下去。但一直都是精力不济,习以为常。所以,也许真是因为那么累的缘故,才让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虚伪,都是那么混沌……
彭氏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为他掖好被子,摸摸他的脸,就掀开帘子退了出去。
谢相呴睁眼定定望了好一会儿,而后才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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