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内侍更是无措,手不自觉发抖。
那双小小的手冰冷,却如同老树桩一样,布满老茧,掌心掌背可见各种伤疤,冻疮让他手指肿得和萝卜一样大。
此时正有一道豁口,仍在流血。但被李宿的手握着,并不显突兀,因为李宿的手也是如此。他从此中来,从小做惯粗活,后来习武,也是遍布冻疮,刀疤。
小内侍几乎快哭了,声音细如蚊蚋:“是奴婢不好,修剪花枝时不小心伤手,污了陛下眼睛……”
他一双圆圆的狗眼,很可怜。身边的李施平也敛目,三人明明完全不同,又有莫名的相似。
李宿无言,只拍一下他的手背,侧头吩咐内侍:“冬日务工的宫人,各项都要有所补贴,宫中的医师学徒,到底能不能为宫人看诊。”
内侍忙答:“陛下从前吩咐过,自然可以,是他们行事不周。奴婢立刻让司礼监核算补贴,彻底贯行。”
小内侍的手在他手中不觉已经回温,李宿摸摸他的头:“回去养伤休息,你很小,应该读书。”
他豆大的泪水突兀落下,点点头忙谢恩。
……
片刻后,遣开内侍,李宿剪好一枝梅花,李施平接过拿好,听见他问:“近来还好?”
李施平垂头,“……臣无能,郡王他,”心里并没有臣。
左右观察着梅枝,李宿道:“循序渐进,朕不急在一时赐婚。”昔年谢珩羽对李施平还很有敌意,如今却也渐渐友好。
李施平只道:“谢陛下体贴,臣怕只是害怕强求不来,反被厌弃。”声音有些落寞。
终于剪下满意一枝,李宿看着这些梅花。雪依然缓慢飘落。
李施平也是生暗人,而且为人笃实,性情温和,和他相似却没有他的缺点,若是他和谢珩羽的孩子,也能让谢相呴一直受后人庇护,李宿会放心很多。
哪怕其实与他没什么至亲关联如何,哪怕未来他的后代仍是颜氏的后人如何。他也是义父的血脉,以义链接的血脉。
况且,李施平也一直很在意谢珩羽。
李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想了片刻,却思及曾经他和谢相呴也要被强行拆散,现在自己也变成了从前的官家吗?安静过后,只听见耳边风声不觉,接过梅花,又道:“朕再想想。”
李施平退下后,他独自站在园中赏雪。
流光裹着棉絮飞散,渐渐日暮,脑中不觉回想那双小小的手。他已经行得很远,他已经渐渐实现昔日所愿。纵马万里,举横绝破旧朝,颠覆新日,但时至今日,他不禁又再次回首,可他真的改变了什么吗?
他已和谢相呴挣脱开不自由的束缚,可以制定规则。那这世间的不平等,如蝼蚁,草芥一样的人命,困于身份,被权力倾轧的人呢?若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他便要改变——他再度在心中求问,他真的改变了什么吗。
世上仍有皇帝,可以翻云覆雨,便是他本人与至爱。
世上仍有权贵,仍可能欺压弱小,便是他的亲朋好友,文武百官。
世上仍有不平事,还有底层苦苦求生自称奴婢,便在他眼下,是他的百姓。
世上仍有战乱,仍有民不聊生,流离失所,便在他即将要挑起的古兀内斗中。
……
那他所做的一切,是否也只是一个新的轮回。他真的可以,给到所有人为人的权力吗。
李宿仰头看着雪。可是风雪依旧,这天地恒长,有情无情都在人一念之间。无从回答,就此独立许久,直到一身白狐裘则层层泠然芬芳中寻来,灵狐扑入他怀中,李宿方才醒神。
“你身上冰冰的。”谢相呴仰头看他:“是不是吹了好久冷风?”
李宿承认:“是。”
又举起手中的花枝给他:“本来想放到寝殿。”
……谁会把腊梅和红梅放在一起,太鲜艳俗套,近似吃食。不过倒也符合李宿的。
谢相呴收回目光,埋在他身上不起来:“我喜欢。不过一天没见人家,你想不想亲亲。”
李宿在他脸上亲亲两下:“亲亲亲亲。”
谢相呴方才满意,想到李宿在这里傻站着吹风,也不怕头疼,拉他坐到亭中,问:“你怎么啦?”
李宿便如实同他说了自己的想法,静静环抱谢相呴,埋头在他颈间,等着他的安抚。
只有这样,他才会在不做任何事的情况下也能好受。
谢相呴却一笑,捏捏他的鼻子:“你记不记得,我们二十年前也在一起赏梅呀。”
他轻灵的笑声让李宿好受很多,颔首。
谢相呴认真道:“二十年,你已经种出了一片梅林,接下来只要悉心灌溉养护,不是吗?”扣住李宿的手,眷恋地蹭着他的掌心。
我也已经发觉自己喜欢你二十年了。爱意一日叠一日,一日胜过一日。明明时光易老,可有些东西永不衰老,从不枯竭。
长久后,李宿再度亲亲他的唇角。才缓缓明白,或许他仍要用一生去求索,大概可以获得答案。
却好像读出他的心声,李宿反而答:“我那时也已喜欢你。”
北风呜咽一夜,翌日晨时明都已经小雪绵绵,垫满枝头,真正悠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