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泥不断翻涌,浑浊的死水翻涌着臭味。她花了好一会,才从那几颗枯树间辨认出昨日的光景。
章知朝不知道沉寻在监狱里经历了什么,才会让那片绿林衰败至此。她脚下每一处淤泥,都令她痛之所痛。
更令她难过的是,那熟悉的图景竟也认不出她了。
汹涌的巨浪不肯放她进去,她叫了沉寻好多声才得以让哨兵冷静。
或许是在监狱里待得太久,沉寻竟也开始怕死了。哨兵跪在识海深处,仰头望着她,双手合十正虔诚地祈祷自己救她于水火,随后开放了出一块漩涡。
沉寻以前不是这样的,
但章知朝容不得细想,她快速施手,镇压了那图景里巨浪,过滤了吸附来毒素。到泥潮渐渐下沉,她才发现有几缕没能及时撤回的精神丝,被漩涡里的暗流卷走了。
这才有了她们之间那道微弱的链接。
隐秘而短暂的共感让章知朝有了久违的轻松,她能听见沉寻耳边的杂音,闻到消毒水的臭味,裤脚的线头令皮肤难受。自己都感受得到。
章知朝舍不得将那几缕精神丝收回,想着等几日后也会自行消散,索性由它们留着在那里,也好让自己睡上一场好觉。
谁知当天下午,她就感受到了陌生向导的入侵。
她没有想到,那位向导会是许童。
更没想到,两天之后,她还要亲眼见到两人热聊。
章知朝从车窗望出去。
居民区的街灯正依次熄灭,两个年轻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向街心,她在北境待了数年,见惯了这种风雪。
这让她想起东部温暖的河岸,记忆里与沉寻穿梭的绿林,那里疏林蔓草,四季分明,冬天很少落雪。倘若某个冬夜恰好有初雪降临,街灯昏黄行人寥寥,两个人便有了迟迟不肯道别的理由。
章知朝开始羡慕起了驾驶舱的合成人。
那套廉价的机械躯壳,可以辨认千万张人脸,却不会为了无法修复的程序,去遗憾再也回不来的夜晚。
等她再抬头,车外的许童正仰着脸和沉寻对望。
两个人都在多情多梦的年纪,只不过多注视了一会,就局促地垂眸,偏头避嫌。
章知朝隔着车窗看得分明,当她意识到沉寻露出的神情,是因注视而无所适从的羞怯,她吓得扯掉了腕间的手环。
她动作很快,可以算得上慌忙。
还好今天是假日,身旁的副官没有跟来。还好章知朝已经历了一次波动异常,精神调节的速度够快。
章知朝望着被扯掉的监测手环。
这东西像一颗定时炸弹常年套在她腕骨上,长期被束缚的感知、无处安放的精神郁结在她胸口,勒得她浑身发紧。她不晓得什么时候自己会被它勒到爆炸。
【别看了】
识海中响起了声音。
章知朝只是想提醒自己别看了,沉寻在许童眼中不过是普通士兵,许家前途光明,许童自然是众星捧月的人物,迟早是要回到光明城就任的,不过是对视而已,算不上什么威胁。
【别看了】
那高度集中的声音一直在识海中回荡。
干涸枯萎的识海似乎畏惧陌生向导带来的威胁,理智的告诫声变成了新的指令,强烈到章知朝无法抗衡。
遗留在沉寻泥沼中的精神丝忽然躁动起来,受到了识海的牵引,它们从黑泥疾速游动,转瞬便缠住了负责视觉感知的神经丝。
章知朝原本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的。
谁曾想许童关心沉寻的视盲,急得想要进入哨兵领域探查。
上次章知朝不在沉寻身旁,残存的几根精神丝只会产生轻微震荡来排斥对方。
但此刻章知朝就坐在街角的车里,残存的触手终于找到了主人,汹涌的精神力顺着连接涌去。
章知朝知道她不该如此。
她的意识始终清醒,能控制每一道精神丝的动向和力度,却无法将它们收回。
她分明已经移开了视线。
可识海深处的占有欲却不肯服从主人的意志。
章知朝的手还搭在膝上,手环早被她丢至一旁,无人能感知的领域笼罩起了到整个街道,随意捏起了许童的触手从屏障里拽了出来。
「不要再挑衅了」
捏在屏障上的触手,正在用力度警告陌生的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