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她如其中药材一样浸得透了,药力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
她不想洗这块手帕了,虽然上头有她自己绣的、很喜欢的芙蓉花纹样,但再碰一次这块手帕,她都会恍惚地觉得,指间又如梦中那时淋漓。
……她不能再想起那场梦了,她已经很对不起丈夫,怎能还将这种愧怍的事情在脑中回味一样地重来?
玉璎咬着下唇,她决定将这块罪证烧了。
她知道自己会做这样的梦,定是因为喝了酒,那只要日后不再喝、将这一夜中的事情都忘记了,她的日子就还是照常。
——可惜没烧成。
她自己没找到炭盆,刚想着要不直接在蜡烛上慢慢地烧了算了,院门外就响起敲门声。
玉璎骇得神魂不定,意识反应过来之前,手已经很快地将那枚见不得人的帕子藏进了袖口。
来人是个叫冰台的丫鬟,说是被应姨娘派过来、暂时伺候她这个什么都还没从祖宅搬过来的太太。
玉璎只能继续将帕子藏在袖间,等着冰台什么时候不在她跟前了,她就将这张帕子藏到角落里去,等之后找到机会再烧。
然而冰台始终在她近前伺候,一直到出门,玉璎都没找到机会。
王生住在观澜堂,这也是此处宅邸中最大的院落,距离汀兰榭隔着不短的路。
路上,冰台便对玉璎介绍起沿途的院子:姨娘的弟弟,应公子暂住在枕流居;中间这处小阁是老爷藏书、同应公子一道读书用功的地方,叫知乐阁……
玉璎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可她更多的心神都在那张帕子上。
这块攥成了一团藏在袖口中,贴着她小臂的帕子就像是一块烧热了的炭,所贴及的皮肤都像是遭了火焚一样滚烫而僵硬。
她走路的姿势会不会显得很奇怪?手臂一直这样僵硬地保持着。
会不会很容易被别人看出了她的心虚……别人也就算了,丈夫呢?
玉璎的心跳就这样快一拍、漏一拍的,冰台前面一路说的都没怎么听进去,只在最后,冰台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说到了,才勉强如收线的风筝一样,被拽回了点神思,听到冰台小声地对她说:
“这里就是老爷住的观澜堂,姨娘也住在这里呢。”
玉璎从婆母那边学的规矩,都是她身为媳妇该做的规矩,其他的,赵氏都不曾在她面前提及。
因此,她并未意识到冰台这句话中藏带的意思,只默默地想:丈夫这么喜欢应姨娘,恨不得她时时刻刻都在身边;而她的院子隔开那么远,想来是为了眼不见为净。
那么,她以后兴许还是尽量闭门不出,少被丈夫见到、触他的霉头才好。
观澜堂中的下人比祖宅里婆母身边的更多,但都很整齐有序,没有一点儿多余的声音。
玉璎听着这样的安静,顿时眼睛也不太敢往四周乱看。
她不知道严厉的究竟是丈夫还是那位应姨娘,平心而论,她对丈夫、对应姨娘,都是同样的一无所知。
她低着头,在下人的通传中进了正堂。
正堂中摆着早膳,一张不算小的圆桌上摆得花团锦簇,边上列了四张凳子。
人都还未至,玉璎看了看那四张凳子,心想自己不管是坐在丈夫身边,还是在丈夫对面,只怕都不好让丈夫满意,于是干脆在一旁站着,看着一只供了珊瑚朱色菊花的天青美人觚。
菊花开得很好,层叠饱满的花瓣勾着蕊芯,但似乎并没有香气。
玉璎微微往前凑了凑,想知道是否当真如此。
她才叫脚尖踮起来一点,正堂的门就又开了,外头的风吹到她没有被裹在领子里头的粉颈上,凉丝丝的,还有一些清淡的草木香气。
她已经对这种香气有了几分熟稔,下意识地转过头,见应丹青束发正冠,一派与昨夜截然不同的秀挺模样,在门前驻了脚步,冲着她拱手:
“姐姐。”
玉璎几乎是跌退了半步,梦后再见应丹青,本是会让她情绪复杂的事情,然而现在只一声“姐姐”就让一切复杂都变成了震惊。
她睁圆了眼睛,她其实也不清楚自己和应丹青之间要怎样相互称呼,可她觉得,至少在四周都还有人的时候,“姐姐”这两个字里头的亲近似乎没那么合适——况且,她和应丹青本是不该认识的!
只是不等她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应丹青的目光就越过了她的肩膀:“姐夫。”
玉璎头一次见到了自己的丈夫。
他生着和赵氏有五分相似的脸,肤色比起赵氏要发黄一点,个子不算太高,乍一看是偏瘦一些的,只有在看到了腰腹的时候,才能凭腰带知道,他是文人貌而将军肚的。
他挽着一个美人的臂膀。
美人同应丹青的长相其实说不出什么相似,她的五官生得淡,像是隔着一层云岚,但她的眼珠却很黑,像是一张已然完工的人物画,画师却又运起笔来,在眼中多点了两滴浓墨——这一点就和应丹青一模一样了,任谁见了这两双眼睛后,都能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必然有亲缘关系。
玉璎想着方才的站位,她有可能是挡在了对方前面。
这样的话,刚才的那声“姐姐”就不是在叫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