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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宫门第三道(第2/4页)

缝里钻进一缕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带着清晨的湿意。

远一点的地方,有香料行的味道。

赵馥灵的喉咙微微一紧,随即又松开。那股暖意像冬日里手掌捂着一只刚蒸好的食笼,隔着竹篾透出厚实的热。她的鼻尖跟着动了一下,才把其中的气息辨清。

肉桂,丁香,胡椒,一点点龙涎。那是从广州、从更远的海上运来的东西,在这个时辰,打开了门板,把一整条街的空气都染成了暖色。

“主人,”小馥轻声说,“您在笑。”

“我没有。”她在心里说。

“我没有眼睛,所以看不见。可是您吸气的时候,每一口都比平常多留了一下。”

“你可不可以不要听得这么仔细?”她在心里嘟囔。

“这是我的专业。而且,我只剩这个可以听。”

赵馥灵把头靠在车壁上。

车厢的木板微凉,帘角被风掀起,又落回原处。她闭了闭眼,耳边的市声并不整齐,却各有自己的位置,叫卖声远近错落,车轮声从身下滚过,偶尔还有马蹄踩在石面上的脆响。

她其实好些年没有,这样单纯地,闻一座城了。

以前,她有时候会在周末,一个人坐在公车上,随便挑一个站下车,走进一条没走过的巷子,只是为了闻一闻。那时候,每一座城,每一条街,每一个清晨,都有自己的味道。

那些记忆一冒出来,她便觉得车厢像忽然变得更窄了些。过去的路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站牌、巷弄、远处的招牌都不甚清楚,倒是某个早晨吹来的风,她还记得很清楚。

长安,是热的。

是甜的,辛的,带着一点烟火气,和一点不肯安静的杂。

“《素问》的《六节藏象论》说‘天食人以五气,地食人以五味’。”小馥说,“主人,您今天早上是被天请客。”

赵馥灵在心里笑了一声:“那地呢?”

“地负责把帐单送来。”

她差点让自己一口气呛住,只好把脸转向车窗,假装在看街景。这一城的帐单多半是胡饼、汤水和马车钱,倒也比她记忆里那些更好算。

“小姐,”翠微压低声音,“您在想什么?”

“在想,”她说,“有人真的愿意,把一座城的味道,养得这么好。”

***

马车越走越慢,越走越静。

方才还能从车缝里听见街上的喧闹,这时那些声音一点一点退远,像被厚门关在另一处。车轮转动的声响仍在,却显得格外清晰。

街声渐渐远了,换成一种低低的、规整的声音:军靴踏过石板,铜甲轻轻碰响,旗帜被风拉开又落下。

赵馥灵的鼻子,先醒了。

她的肩背微微绷起,呼吸也在胸口停了一拍。那股清冷贴近车窗,像冬日里摸过一块久置的石阶,随后才被她分辨出来。

石头的冷,甲片旁一点金属样的腥,新漆的气息。风里还压着一丝很淡的铁锈味,让她想起干掉的血;可那究竟来自什么,她没有看见,不能只靠这一瞬的气味说死。

这是皇城脚下的气味。

七皇子府不在宫里,紧贴着皇城东墙,隔着一条窄窄的夹道。要到府门,得过三道关卡。坊间的人,管这一带叫宫门第三道。

马车先经过一段高墙,墙头偶尔露出一角旗帜,风一吹,旗面展开又收住。何管事坐在车外,从头到尾没催马,缰绳在他手里稳稳垂着,连马耳朵都只动了两下。

第一道关卡,马车没有停,何管事递了一块腰牌,守门的兵士看了一眼,挥手放行。

腰牌碰上甲片,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赵馥灵透过帘缝看见一只戴着护腕的手伸出来,接过腰牌,又递了回去。

第二道,车轮碾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带着一点青苔的潮。

她听见桥板底下有水声,细而长,像一条看不见的线,随着马车一同往前。窗缝里的风更冷了些,衣袖被吹得粘贴手腕,翡翠镯碰到车壁,叮的一声。

第三道,马车慢了下来。

车外有人走近,靴底踩在石板上,停在车旁。

“请三小姐下车。”何管事掀开帘子,“前面是宫墙外的夹道,来客的车马不得入。步行过去,到了府门,我们再换轿。”

赵馥灵扶着翠微的手,下了车。

她的鞋底一落地,便感到石面透来的凉。裙摆扫过车沿,白玉禁步轻碰一下,又被她抬手按住。

眼前是一座很高的拱门。

朱红的墙,金色的钉,门洞里是一条长长的石道,两边站着披甲的守卫,一动不动,像两排石像。

近处的红漆在晨光里显得沉,门钉排得整齐,金色不耀眼,只在边缘映出一圈薄亮。守卫的甲衣没有多余的响动,只有风从盔沿掠过时,带起一丝细微的声音。

风从门洞里穿过来。

她抬脚,往前走。

脚下的石道向前延伸,两旁守卫的影子落在石面上,笔直得像量过。赵馥灵把步子放得平稳,裙褶随着动作轻轻合拢,再散开。

走到门洞正中,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只有半步。

短到,连身边的翠微都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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