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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背对门口的人(第1/4页)

那句话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像一滴水掉进空杯子。

窗纸外的风从冷杉梢头掠过,枝影在地上挪了半寸。赵馥灵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往前,指尖还搭着门板,木头被日光晒出一点温度,透过指腹传上来。

赵馥灵没有马上答。

她先把方才那口气,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的呼吸慢了下来,喉头却仍绷着。她没有碰过那一点来源不明的东西,只把门洞里杏仁样的气息,再和记忆里那盏茶对了一遍。

宫门第三道,苦杏仁。很淡,上面盖着一层熏香,盖得很用心,像有人在一碗汤上撒了一把葱花,想让人只看见葱花。

她在心里把那一道味道放回原处,没有多加猜测。味道能指出有人来过,能留下一点时间的痕迹,却不会自己开口供出是谁。她把这道分寸记得很牢,毕竟鼻子可以走在前面,嘴巴最好别跟着乱跑。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小馥说得很轻,“他可能问的是宫门那道味,也可能另有所指。您先别替他把问题说完,听听他接下来怎么说。”

她看着那个背影。

屋内光线落在那人的肩上,月白衣料被照出一层柔和的亮。他站得很稳,没有转身,连手指都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

月白的常服,肩线很直。没戴冠,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束着。人站在书案后的窗前,背对门口,连头都没回。

回头是客气。

不回头,是在看她会不会客气。

她决定不客气。

“闻到什么?”她说。

她的声音不高,落在宽敞的屋里,清清楚楚。说完,她才发现手指还勾着门边,便把手收回袖中,指腹在掌心轻轻一蹭。

窗边的人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只够一片叶子落地。

“你手腕上有橙花。”他说,“很新,是进这道门之前才点的。底下还压着一点旧的,苦里带甜,快散了。佛手柑。”

赵馥灵的脚步顿住。

她袖口里的手指微微一蜷,正好碰到腕上那片薄薄的皮肤。方才在轿中,她还以为自己做得够自然,眼下这点小动作倒像是身体先替她承认了。

这两支,是她今天带的稀释香油。佛手柑在出门前点在袖内,橙花在轿子里等待时才添,一个新些,一个已散了不少。

他隔着大半个屋子,背对着她,两支都说中了。

连先后都对。

她喉间微微一松,紧绷的气息落下来一点。那份柔甜像冬日里晒暖的被褥,贴近时才透出柔和的暖意。橙花。

“准吗,小馥?”她在心里问。

“两种香气,连先后都对上了。”小馥的声音认真起来,“主人,穿过来这么久,这是第一个鼻子能跟您比的。”

“你要不要再把这句记得响亮一点?”她在心里说,“免得我往后想起来,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我可以替您记录。建议另列一栏,标题是‘罕见但值得收藏的好消息’。”

“不用,太占地方。”

她没再回。

她在忙着丢脸。

她顶着十六岁的身体,刚才在轿里紧张得手心出汗,才用了一点先分好的橙花香油。三十年的芳疗师,也有抱着熟悉的香、像等着进考场的时候。

她忍不住把两只手都往袖里藏了藏,仿佛袖子能替她把那点橙花香也藏起来。可惜衣料不通人情,连替人遮羞都只遮到手腕。

“殿下的鼻子不错。”她开口,声音很稳。

“还行。”

他终于转过身。

他转身的动作不急,先是肩头微侧,再抬起眼来,像把一页读到一半的书合上。窗外的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把那份清冷照得不那么像拒人于千里之外。

二十岁上下,脸上的线条比她想的要柔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口井,往下看,看不到底。

他不像皇子。

像一个读书读到半夜,起来开窗透气的人。

“赵三小姐。”他说,“我是郑君珩。”

她福了福身。今天她穿的是柳氏那件浅青褙子,发上是馥兰的白玉簪,耳上一对水滴形的青玉坠,腰间是自己缝的素布香囊。

她福身时,腰间的香囊轻轻碰了一下衣摆。针脚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乍看还算端正,若把它翻过来看,便能知道她当时的手艺与耐心并非总能同时到场。

他没有叫她起来,也没有摆手,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

等她接着说。

那她就接着说。

“殿下身上是冷杉。”她直起身,“里头掺了旧墨,放了很多年的那种。袖口还有一点别的,很薄,不仔细闻,会当成屋里的熏香。”

她说得不急,目光在他袖口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她不愿把每一个判断都摆成审问,更不想让人觉得她只是逮着一点味道,便能把整个人都说透。

“什么?”

“苦杏仁。”

屋里没有声音。

窗外有一枝细叶擦过窗框,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郑君珩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辨认她是碰巧猜中,还是当真嗅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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