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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土木香(第1/4页)

冬月初五,长安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夜里风声一直贴着窗纸走,偶尔有雪团从屋檐滑落,砸在地上,闷闷一响。天色将亮未亮时,街巷已被积雪填平,车辙和脚印全都埋在底下,连平日最爱叫嚷的贩子也被冬天收了声。

雪从半夜开始落,天亮的时候,整座城都白了。西市东头那条老街,两边的屋檐,挂着一排细长的冰棱,阳光一照,亮得像一排倒挂的琉璃刀。

街口有人提着扫帚清路,扫了半天,扫帚尖反倒结了冰。他停下来对着手心呵气,隔壁卖炊饼的老汉探出头,告诉他不如先把自己扫出门。他们两个都笑了一声,笑完又各自缩回厚袄里,继续跟雪较劲。

观香阁的大堂里,生了两盆炭火。

红炭藏在灰下,偶尔吐出一点火星,映得屋里人的脸一明一暗。门扇开合时,冷风钻进来,学员们的衣袖便跟着一抖,靠近火盆的几个人嘴上说不冷,脚尖却都往前挪了半寸。

第三排最左边的九号椅,今天有人坐。

那椅子靠着墙,椅背擦得发亮,扶手边有一道细小的裂痕。往常它空着时,学员们总忍不住多看几眼,仿佛那位置能自己开口,替旁人答一堂课。

叶先生来得很早。

他抖着肩上的雪,笑着跟每个人点头,把一小包新茶,放在柜台上,说:“掌事尝尝,今年的雪水茶,天寒,味道特别干净。”

他说话时,唇边还留着一点白气,手指冻得发红,却把茶包摆得端端正正。柜台边那只铜镇纸被他顺手推正,连方向都照着木纹转了一下。

赵馥灵接过来,也笑了笑。

“叶先生辛苦。”

“哪里,哪里。”

他转身,走到自己的座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扶手,才坐下。

那块帕子叠得四四方方,擦过扶手,又折出干净的一面,才收回袖中。旁边一名学员看见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沾的雪水,默默把手藏进袖子里,连椅子也坐得比方才端正。

赵馥灵的目光,只在他背上停了一息。

这两个月,她没有揭穿他,也没有赶他。

她只是每一堂,在课堂上,换一批新的气味。

甘松白芷,丁香肉桂,陈皮紫苏,香材都是真的,配成的暗号却是她另编的。学员们私下往来,谁也没用过这些记号。

每换一堂,桌上的香材也会跟着挪位置,罐子换了大小,布巾换了颜色,连煮水的壶都轮流摆在不同一侧。她做得不急,像是只想让课堂有些新意。学员们把注意力放在香材上,偶尔为谁分错一味争上几句,只有她记得,那些变动也曾落进另一双眼睛里。

她让他闻到的,都是她挑好的。

那本蓝布簿册上,现在记的是什么,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那些记号,不是真的。

炭火旁的小学员悄悄把一片橘皮塞进袖中,才刚闻了两下,便被同伴用手肘一顶,两人同时抬头。赵馥灵望过去,那孩子立刻挺直背脊,两手放到膝头,神情端庄得仿佛袖子里藏的是一篇经书。

“主人。”小馥说。

“嗯。”她在心里应。

“他今天,用了新的桂花。”

“我知道。”

“比上一堂,浓。”

“他怕我闻出来。”赵馥灵在心里说,“所以越来越用力。”

“收到。”小馥在她脑中说,“您在猜他害怕,我倒有一件不用猜的事:主人,您今天早上说了三次‘我不紧张’,自己的心跳一次也没慢下来。”

赵馥灵的指尖在衣袖里蜷了一下。她早上确实对着镜子说过三次,第三次时,连梳头的春杏都停下来看她。

她把视线收回来,走向讲台。

讲台旁边,多了一张矮桌。

桌上铺着一块深蓝的布,布上摆了十几只素色香囊。

魏氏还没有回汴京。

她留在长安,每逢课后,就盘腿坐在那张矮桌后面,教学员们蒙上眼睛,只用指腹,摸一摸布面。

魏氏的手掌宽,指节粗,指腹上留着常年做活磨出的纹路。她示范时,手掌放得很轻,手背的筋络却绷得分明。学员们蒙好眼,有人伸手太快,一把把香囊捏扁,坐在旁边的人立刻替他把布角摊回去,两个人都不敢出声,只听见一阵忍笑的鼻音。

“摸,不要捏。”她大着嗓门,“布是活的,你捏它,它就不理你了。”

一名年轻学员立刻把手指收得只剩指尖,摸得极小心,活像在跟布面求情。另一人偷偷问魏氏,布若是不理人,要不要哄。魏氏把香囊往他掌心一放,说先把眼睛蒙好再问,省得布听见他话多,更不肯理。

底下有人笑,有人试,也有人皱着眉头,一脸不服气。

九号椅上的叶先生,也在笑。

笑得两道笑纹,很深。

赵馥灵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点很轻、很暖的东西。

也有一点很冷的。

她把手放在讲桌边,指腹沿着木头的旧痕慢慢擦过。窗缝里漏进来的日光落在深蓝布上,魏氏的手停在一只香囊上,学员蒙眼后探出的指尖也停在半空。那一刻,大堂里像有一口看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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