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四,戌时末,观香阁的后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夜雾贴着墙根游走,巷子里的灯火隔了几重屋檐,照到门前时只剩一团朦胧的黄。后门旁挂着一盏小灯,灯纸受潮,微微往里凹,风一过便颤一下,光影跟着在门板上晃。
翠微正在收拾门边的竹篓,听见叩门声,先停了手。她看了眼门,又看了眼屋里,才走过去开门。这种时候来敲后门的人,十个里头九个有事,剩下那一个多半是那九个的亲戚。
翠微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一个人。
月白的圆领常服,墨玉簪束发,肩上搭一件灰褐的旧斗篷,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凝在帽缘的雾水滴下来,在他肩头洇出一小圈深色。左眉尾那一道浅疤,被灯笼的光照了一下,又沉回阴影里。
翠微的目光从他衣襟扫到靴面,又在那道疤上停了半瞬。她认得来人,自然不必再问姓名,可她仍把身子往旁边让开,规规矩矩行了礼。
“奴婢给殿下请安。”
“不必。”郑君珩掀下兜帽,声音很轻,“我是来上课的。”
翠微让开半步,脸上看不出表情,嘴角却抽了一下。
她把“殿下夜里登门,竟还记得自己欠着课”那句话,妥妥当当地收在心里。七皇子殿下亲自来了,她不敢笑;可她也实在没想到,这世上竟有人能把登门探望说得如此像来交功课。
“小姐在后堂。”她说。
郑君珩点了点头,拂去斗篷边上的水珠,跨过门槛。翠微落在他身后,把门掩好,门闩扣回去时发出一声轻响。她抬手抚平门边被夜雾沾湿的袖口,神色又恢复成平日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后堂的灯亮着。
赵馥灵坐在长案后面,月白的家常衫,围裙没解,袖子束在手肘上,指尖还沾着朱砂。身后那面墙,一排小格子,只放了四只小罐,最上头那一格,有个红得发亮的“壹”字。
烛火把她手边的纸照得发黄,朱砂印在指腹上,鲜得像才落下不久。她面前摊着几页抄录的东西,手里那支笔的笔尖已干,她仍拿着转了半圈。
他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一点夜里的冷,和一丝极淡的味道。
她的鼻尖先微微一紧,肩头也跟着收了一下,像冬日推开久闭的门,冷意沿着衣袖悄悄钻进来。那股感觉在她鼻腔里停了一瞬,才被她分辨出来。
冷杉,旧墨。
她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手里的纸。
纸页薄,翻动时掠过指腹,发出干脆的沙沙声。赵馥灵把那页按平,拇指压住纸角,朱砂在纸边留下了一点红。
“这两天,没人再盯你了?”
“初审画押那天就撤了。”
“三司那边呢?”
“月底会审。”
“吃过饭没有?”
“……”郑君珩顿了一下,“没有。”
他回答得太快,快得像早已备好了前几个答案,独独漏掉这一题。话落之后,他的目光在桌角掠过,正好看见一只空了的茶盏,盏沿还留着一圈浅色茶痕。
她终于抬眼。
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案,看了对方一息。
那一息不长,烛芯里的火却恰好一跳,映得桌上几张纸都亮了一下。赵馥灵把笔搁下,目光落在他略显疲倦的眉眼间,又落到他沾了夜雾的衣肩。
“翠微,”她说,“去厨房,把灶上温着的那碗汤端来。”
翠微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她走得很稳,门板合拢时却刻意放得极轻,像怕惊着屋里那点烛火。廊下传来她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只剩灶间方向隐约的碗勺碰撞。
屋里只剩烛火轻轻摇。
***
他在她对面坐下,把斗篷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动作很慢。
斗篷下摆沾了些水汽,落在椅背上时,布料沉沉地垂下来。郑君珩先把衣襟理好,才将两手放到桌面上,指节修长,袖口整齐得看不出半点匆忙。
“公公的话,”他说,“带到了?”
“带到了。”
“他怎么说?”
“他说,”赵馥灵一本正经地复述,“殿下今早特意嘱咐奴才,说请小姐不必紧张。”
郑君珩的耳尖,可疑地红了一点。
“我本来想,”他说,“写在纸上。”
“那为什么不写?”
“我写了三遍。”他低声道,“每一遍都太像公文。”
她看着他。
桌上摆着一方砚台,边角磨得温润,旁边的笔洗里还剩一点清水。赵馥灵想起那张被转述的话,眼前仿佛有个人伏在案前,写一行,觉得不妥,再写一行,又觉得像要呈给三司的文书。
这位在边关待过一年半、在朝堂上被人弹劾过的七皇子殿下,坐在她的小木椅上,原先搁在桌面的双手已收回膝头,像一个在先生面前背不出书的学生。
“所以你让公公当着全府的人说?”
“我练过了,”他认真地说,“他说得很好。”
“我父亲咳了两声。”
“我听说了。”
“他的膝盖响了一下。”
“这个我没听说。”
“全正堂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