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的布包,像在确认里头没有装错什么。
颜知微坐在水榭里,一身素青长衫,面前一壶茶,两只杯。
晨光穿过水榭的竹帘,在桌上落成几道长影。他的衣襟收拾得整齐,袖口仍有几点洗不掉的药渍,旁边的茶壶冒着薄薄白气,壶嘴朝着空着的那一只杯子。
他像是在等她。
“王妃。”
“颜先生。”
她在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只把昨夜的话,说了一遍,没有提三下敲击,只说:“我确定,有人被藏在宋家的窖里,是我的哥哥。”
她说完,两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下。说到“哥哥”两个字时,她的拇指轻轻抠住掌心,像是要把那点不安按住,不让它跑到脸上。
颜知微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杯中的茶汤映着水榭外的天光,水面被他的手势带出一道细微的晃动。那只手停了片刻,才把茶盏放回桌上,杯底轻轻碰出一声脆响。
他的脸上,掠过一种很复杂的神色,似震惊,似心疼,又似某种深沉的、说不出的疲倦。
“承砚。”他轻声说,“老朽就知道,他不会安分。”
这一句话让赵馥灵抬起眼。她看着颜知微,想从他的神情里找出一个可以追问的入口,却只看见他垂着眼,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您认识他?”
“十三年前,在长安,”他说,声音有一点哑,“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水榭外,一片荷叶被风推得翻了个面,叶背的颜色浅了些。赵馥灵没有接话,她看着那片荷叶慢慢停住,等着颜知微自己往下说。
他将手从已放下的茶盏旁收回,沉默了很长的一息。
他的目光从茶盏移向池面,水面上浮着几点细碎的光。片刻间,水榭里只剩池水偶尔碰着石沿的轻响;壶嘴的白气无声地散去。
“王妃要老朽帮忙?”
这句问话落得很轻,赵馥灵却坐直了些。她把先前在心里反复盘算的话挑出来,没有把求人的话说得太重,也不打算假装自己只是来喝茶。
“我想知道,”赵馥灵说,“有没有一个办法,让官兵,名正言顺地,进那个窖。”
颜知微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东西闪了一下。
“有。”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立刻解释。水榭外的雾正一点一点散开,远处的石栏显出轮廓,站在栏边的少年们仍端端正正地低着头。赵馥灵看了一眼他们面前的药碟,心想若把此刻的沉默也放进碟子,想必那些少年会闻得十分认真,谁也不敢问它究竟算哪一味。
“请说。”
“报失火。”他说。
赵馥灵愣了愣。
她眨了一下眼,手指在膝头收紧,又慢慢放开。脑海里先冒出来的是那几道高墙与窄巷,接着才是颜知微平静的脸。她看着他,等他把这两个字接下去。
“老朽在城东有一间药仓,”他慢慢地说,“后墙,正好挨着宋家盐窖的后巷。仓里存着艾草、硫磺、药烟罐,是平日里薰药用的。若是有一天夜里,老朽的仓出了意外,浓烟顺着墙缝,飘进了宋家的窖口……”
说到这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赵馥灵的眼睛跟着那一下,落在桌面木纹上,仿佛顺着木纹便能看见墙缝与窖口之间的距离。
他停住。
赵馥灵明白了。
“烟。”
“烟。”
两个字先后出口,水榭外有少年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又立刻把目光收回药碟上。翠微站在赵馥灵身后,神色一如平常,只把布包往怀里收紧了一些。
“官府闻到烟,必须救火。”
“救火,是天大的事。”颜知微轻声说,“谁也不能拦,谁也没有理由拦。窖口开,官兵入,人出来,一切名正言顺。”
赵馥灵望着他,双手不自觉地拢在一起。她面前的茶盏还是空的,杯口映着一线清晨的亮光,没有一滴茶水。
她看着他。
“那您的药铺……”
“烧一点艾草,”他笑了笑,笑得眼尾的纹路温温地堆起来,“不算什么。”
“您的名声……”
她问得很轻,却没有移开目光。颜知微没有急着回答,先伸手扶正了桌边那只差点被衣袖带歪的杯子。
“老朽的名声,”他说,“值不了一个孩子。”
赵馥灵整个人,怔住了。
水榭里的晨光正好移到他的袖口,洗不掉的药渍显出淡淡褐色。她看着那几点痕迹,忽然想起这双手每日要摸过多少药材、多少茶盏,却没有把这些事拿来同她讨价还价。
她看着这位五十出头的老人,看着他袖口那几点洗不掉的药渍,看着他眼底那一片不带任何算计的平静。
她喉咙发紧,过了三息,才说出一句: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水榭里,几乎被池水声带走。说完,她将手从膝上抬起,想行礼,又觉得此刻任何动作都显得太少,最后只把背挺得更直了一点。
“不必。”他举起杯,“老朽答应过阿嫣。”
她的心,狠狠地、轻轻地,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