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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一点栀子(第1/4页)

扬州府大牢,在城北,靠近运河的一侧,青砖砌的墙,三尺厚,墙上长满了暗绿的苔。

墙根的水痕一路漫上去,深浅不一,像有人拿湿袖子擦过许多回。门前的石阶被鞋底磨得发亮,旁边一株不知名的小草,偏在缝里活得精神,叶尖还挂着水珠。

六月二十七,卯时,赵馥灵跟着郑君珩,走进了这道深深的门。

门扇沉沉地向内一开,铁轴发出一声拖长的吱呀。她下意识抬手,指尖碰了碰腰间的香囊,靛蓝布面被晨间的湿气浸得微凉。

门轴的声音在甬道里拖得很长。她等那声响落下,才松开按着香囊的手。

牢里潮。

地面坑洼处积着水,狱卒走在前头,靴底每落一步,就带起细小的水声。甬道顶低,两侧墙面粗糙,火把照过去,只映出一团摇晃的黄光,照不亮更深的地方。

雨季刚过,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墙壁渗出细细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滴答,滴答,像谁在黑暗里,慢慢数着日子,数得人心里发紧。

她肩头不自觉地收紧,鼻腔也被潮冷逼得微微发涩。那份湿重像雨后放在阴处的麻布,粘贴皮肤后久久不肯干透。

空气里有霉,有稻草,有铁锈,有隔夜的粥,有不通风的闷。

翠微走在她身后,步子落得极稳,手始终按着袖里的刀。她不时望一眼两旁的牢门,神情冷得连火把的光都像矮了一截。

赵馥灵今天穿得素。

浅青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薄薄的白纱披风,发上只簪一根银簪。腰间的靛蓝旧香囊,用丝绦系得紧紧的。

那只香囊陪她走过许多地方,缝线已有些旧,唯独丝绦结打得牢。她出门前特意摸过一遍,这时手指又碰上去,像确认自己身上还留着一件熟悉的东西。

郑君珩走在她前面半步,深紫的朝服已经换下,只穿一身月白常服,墨玉簪,神色平静。

他的衣襟整洁,袖口也不见一丝褶皱,与周遭斑驳的墙面格格不入。火光从侧面落在他肩上,月白的衣色被映得偏暖,倒像有人不小心把一片日光带进了牢里。

翠微跟着收住脚步,右手护在袖口,没有拔刀。

狱卒领着,在长长的甬道里走。

前方狱卒腰间那串钥匙随步伐轻响。每过一道门,他便停下辨认锁孔,低头挑出钥匙;门开后,又将它扣回腰间。

两边是一间一间的牢房,有的空,有的坐着人,一个个垂着头,没有人抬眼。走到甬道尽头时,陆万顺牢房隔壁的宋三爷正靠墙坐着,听见脚步,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舌根仍僵着,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又默默垂下了头。

宋三爷的面色灰白,身上那件衣服皱成一团。他看人的目光停留得短,像一口气尚未攒够,便又得留着往下用。

赵馥灵的脚步稍稍慢了些,目光与他相触,又很快移开。她知道他有话要说,可此刻能从那张嘴里出来的,只有无声的动作。

她没停下,手指却在披风底下蜷了一下。

走到最深处,狱卒停下,用钥匙打开了一扇铁门。

铁锁转动时,狱卒把肩膀往后缩了缩,像早就知道这门每回打开都要惹人一耳朵。他清了清喉咙,站直了身子。

“殿下,王妃,人犯陆万顺,在此。”

赵馥灵略一颔首,等铁门完全打开,才往里看。

***

陆万顺坐在墙角的草垫上。

草垫边缘散了几根枯草,地上留着被拖动的浅痕。他坐得很直,双膝分开,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搁在膝上,身上那件囚衣宽大得不合身,衬得人更瘦。

他已不再是斗香台上,那位光芒四射的行首。

金冠不见了,玉带不见了,绛紫织金的长袍也换成了一件灰扑扑的囚衣,发髻散了,鹰钩鼻还是那么挺,眼睛细而亮,只是眼底的光,变得很暗。

从前在斗香台上,他一抬眼,便能叫人把目光都落到他身上。此刻那双眼仍亮着,却像灯芯快烧尽时剩下的一点红,不肯熄,也照不远。

那只缺了小指的左手,指节粗大,皮肤松弛。

赵馥灵的目光在那只手上掠过,没有停太久。牢房里有许多地方可看,最不该在此时做的,就是让任何一个细节先替答案说话。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皮抬得很慢,先露出一线目光,再露出整双眼睛。墙角的暗影贴在他半边脸上,让那份疲倦显得更深。

目光,落在赵馥灵身上。

“王妃。”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意外地平静,“您来了。”

“陆先生。”

她在离他三步的地方站定。

这三步的距离刚好容得下一个人说话,也容得下一个人沉默。她的鞋尖停在青砖接缝旁,薄薄的水光映着她的裙角。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苦涩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

“陆某输了。”他说,“输在一张纸上。”

赵馥灵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的眉眼之间,像是要把那句话也放到心里秤一秤。

“不是输给纸,”赵馥灵说,“是输给您自己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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