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里点着四盏牛油灯。
灯芯粗,火苗跳得慢,把帐壁上挂的地图照成一片昏黄。正中摆着一张沙盘,沙盘旁另并着一张窄桌,木凳上坐了五个人,赵维身后还站着一名亲兵将领。
赵馥灵鼻翼先微微发酸,喉头也收紧了一点。那股气息像雨后掀开一角的旧布帘,潮意贴着鼻尖,冷得很安静。是帐布受潮的味道。
她伸手把袖口往腕上卷了半寸,又放回膝头,粗布磨过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痒。
赵维坐在主位,左臂的白布换了新的,仍旧吊在胸前。郑君珩在他右手边,月白的常服外头套着一件黑色的短披风,没有解。赵馥灵坐在最末,面前摆着三只小瓷碗,两碗取自左营,一碗取自城里,都是早上留下的咸菜浸液。
沙盘边缘掉了些细沙,赵馥灵的目光从那几处凹凸掠过,落回面前三只瓷碗。碗壁薄,映着一点灯色,酒面随火光轻颤,几道影子在里头一并晃动。
“……最可疑的还是断嗅草,”她把话说完,声音不高,“左营的咸菜得先停。旧汤的气味、舌麻和开缸后失嗅的时点对得上,可单凭纸上色痕,还不能定案。”
她把三份浸液和早上留下的纪录摆在一起。“盐、菜、缸都要分开查。后天到的新盐先封存,不混进旧盐。”
帐里静了一息。
这一息里,灯芯发出极轻的一声噼啪。帐外有人走过,靴底碾着砂石,步子很快,到了帐门附近又远了。
先开口的,是坐在赵维对面的一个瘦子。
四十来岁,细眉细眼,一身半旧的青布袍,腰间挂着一把黑漆的算盘。他叫邹平,是左营的粮草官,说话之前,先把算盘往桌上轻轻一搁。
算盘落桌的声音不大,几颗珠子却顺着木框滑了一下,彼此碰出细细的响动。邹平的手掌覆在算盘上,指节瘦长,袖口整整齐齐,像连衣裳上的褶子都按着帐目排过。
“王妃,”他的声音很软,“下官斗胆问一句。”
“请说。”
“咸菜是北境过冬的命。”邹平伸出三根手指,“左营原额一千人,往年一个冬天,吃掉三十多缸。倘若这些都先停,眼下吃什么?再往后,冬天又吃什么?”
说到“三十多缸”时,他的手指往前挪了一点,像是这三根手指各自能担起一缸咸菜的分量。赵馥灵看见其中一根指甲边有淡淡的墨痕,应是才从帐册里抬起手,尚未洗净。
“换盐。眼下先借城里用本地盐腌好的菜,别让兵饿着等。”
邹平把嘴唇抿得更平,眼睛落在她脸上,等着下一句。
“盐从哪里来?”
“北境自己有盐。”
邹平偏过头,似乎要把这句话在心里掂量一遍。他袖角碰到桌上的算盘木框,发出一声闷响。
“本地的粗盐,苦,涩,腌出来的菜,”邹平摇头,“兄弟们吃不惯。”
“吃不惯,”赵馥灵看着他,“总比吃不出味道好。”
邹平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低头拨了拨算盘珠。
哒。
一声,很轻。
珠子停得整整齐齐,像是邹平连被驳回之后,也要先把算盘收拾妥当。赵馥灵瞧着那几颗珠子,差点想问他能不能顺手把这场议论也呼出个总数来。
她把这念头按下去,舌尖在齿间轻轻抵了一下。帐里每个人都在等着她再说些什么,而她目前能给的,仍旧只有眼前这些线索。
赵馥灵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陈年的米,墨,干燥的纸。还有一点点算盘珠子被手汗盘了十几年的、油润的木头香。
很干净,很普通。
一个管了十年帐的人,身上就该是这个味道。
那股熟悉的书墨气息叫她肩膀略略松开。她眼前浮起旧日书案旁一叠叠收好的纸,连纸角都被人理得妥当;眼下这位管帐官,身上也有那样规整的气息。可整齐并不能替一个人作证,赵馥灵很清楚,鼻子能先到,却不能替她走完后面的路。
“照邹大人说,”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换是要换,可不能声张。”
说话的是个老人。
六十上下,满头花白,背有点驼,一身褪色的蓝布袍,袖口露出一截药囊的系带。他是军医,姓范,已经在镇北军待了二十年。身上那股药味,浓得像刚刚翻过一整柜子的药材,黄连、甘草、一点点薄荷脑。
他的声音慢,停顿也慢,像每句话都得先在胸口走一圈,才肯落到桌面上。药囊的系带已经磨得发毛,布面染着几处深色,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失嗅这个病,”范军医慢慢地说,“老夫查了半年,查不出根由。如今王妃查到这一处,老夫惭愧。可是,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军心要乱。原本一千人的营,如今许多人闻不到饭香、闻不到血腥、闻不到火,一个个疑神疑鬼,今天怀疑是水,明天怀疑是人。”
“所以不能声张?”赵馥灵问。
“所以得悄悄地换。”范军医答道。
他说完,抬起眼,看了赵馥灵一眼。
那一眼,很温和,带着一点长辈的歉意。
赵馥灵的手指沿着瓷碗边缘停住。老人的话里没有推诿,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