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地瞥了眼那只药囊。这一眼瞥得极快,快得像怕被老人察觉。
他看见赵馥灵,微微欠身。
“王妃。”
“范老先生。”
后帐不大,只摆了一张矮床,一张小案,案上一盏油灯。守在门口的两个亲兵,一左一右,低着头,不敢看人。
油灯的光只照亮案面一圈,床脚和帐角都落在暗处。赵馥灵站在灯光与暗影相接的位置,披风的边角垂在身后。她抬手掸了掸袖口,手指却在布面上停了一下,像要确认自己还能做点什么,而不只是等待判断落下来。
“老夫明白。”范军医没有等她开口,“是为了杜成那孩子的事。”
“老先生知道?”
“这营里,”他笑了笑,笑意很温,“有什么事,是老夫不知道的?”
他把药囊放在案上,解开系带,一样一样地摆出来:一包甘草,一包黄连,一小盒薄荷脑,一卷白布,几枚银针。
每样东西都摆得有次序,彼此隔着一点空隙。药包的纸角折得仔细,白布卷口也系着一根细线。他整理东西时,袖口往上滑了一寸,露出腕上浅浅的勒痕,像常年被药囊系带压出来的。
最后,他把双手摊开,放在案上。
十指瘦长,指节肿大,手背上全是老人斑。
左手食指的第二节微微弯曲,指侧有茧。她记起郑君珩说过他写字用左手,却也知道,这和眼下要查的事还隔着一大段。
“王妃要闻,就闻吧。”
赵馥灵上前一步,俯身,凑近。
灯火在她眼前缩成一小团,呼吸经过鼻端时,她把下巴略略收紧。她没有碰那些药包,只将手停在半空,让鼻子自己往前探。
薄荷脑,凉,冲,贴着鼻腔,往脑门上爬。
黄连的苦,甘草的甜。
一层老人的皮肤味,干燥的,有一点点像旧书页。
她把呼吸放得很慢,一层一层往下剥。
老人的手掌摊着,掌纹里有淡淡的灰,指甲修得整齐。她先嗅到最浮在外面的那些气息,再往里寻,寻到鼻腔发涩,才逼自己把那份急切压下去。她不愿意因为纸上的字,就让自己的鼻子也跟着点头。
她在心里唤:“小馥。”
“……”
她在心里唤:“小馥?”
“转圈中。”
她等着。
“……转圈中……”
她心里默数了几下,数到一半又忘了自己数到哪里。老人仍把手摊在案上,等着她。
后帐外,风吹着帐帘,啪,啪。
“……数据库……比对……”
声音忽然断了。
像一盏被人掐掉的灯。
她在心里喊:“小馥!”
脑子里,一片安静。
赵馥灵的指尖,紧紧扣住案沿。
案沿的木头有一道被刀刻出的细痕,指甲正好卡在里面。她用力到关节发白,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便将手往袖中缩了缩。
当机。
偏偏是现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吸一口,把最后一点判断,全部压在自己的鼻子上。
薄荷膏的气味,近。
平常接触草药的机会,也有。
至于左手,那根本不能替这件事作证。
可她的念头绕了一圈,还是绕回了这个老人身上。
可是,苦丁呢?
她在老人的手心,闻了又闻。
没有,没有。
干干净净。
连一丝丝苦丁的影子,都没有。
她的鼻翼轻轻翕动,第二次、第三次,连老人掌心的细纹都快被她看熟了。呼吸一进一出,最后只剩自己喉咙里的干涩声。她把手缩回来,指尖在裙侧蹭过,却蹭不掉胸口那点沉甸甸的疑问。
可是,这个人,是军中最懂药、最会处理药的人。
一只手,要洗干净,并不难。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抓住了它,却没肯停下来问自己:是不是已经把“没有闻到”也硬算成了他的可疑?
她直起身。
“老先生,”她说,“委屈您,暂时在这里住几天。”
“老夫明白。”
范军医点点头,双手收回袖中,那双手,在微微地、微微地发抖。
他低头理了理袖口,动作很慢,像是想把那一点颤抖也一并收进布里。守在门边的亲兵仍垂着眼,靴尖对着帐门,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刀鞘。
“老夫行医四十年,”他轻声说,“头一回,被人当成坏人。”
那句话落在灯光底下,轻得几乎听不见,赵馥灵却觉得它比任何质问都重。她想开口,先吐出一个字,又把声音按回去。
“抱歉。”
“不必。”他笑了,“王妃认真,是好事。”
他说得平平,赵馥灵却听得出,客气并不等于不疼。她把双手拢在袖中,掌心贴着掌心,指尖微微发凉。
她转身出帐。
走出去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帐帘落回原处,灯光被挡住,只在布面上留下一小块昏黄。她踏进外头的冷风里,喉头被吹得一紧,肩膀随后松开半分;那一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