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锅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桶,一步一步爬上来,脸被风吹得紫红,胡子上挂着冰碴,桶里冒出一股白蒙蒙的热气。
他走得格外小心,木桶在臂弯里晃了一下,他便立刻停住,像是桶里装的不是粥,而是一位脾气不好的将军。台阶上的雪被他踩得吱吱作响,每一声都叫人替他手里那桶热食捏一把汗。
“王妃!”
“老锅?”
老锅先把桶放稳,才用胳膊肘顶了顶帽子,伸手掀盖。他胡子上的冰碴子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像一圈长在脸上的细小白篱笆。
“热粥!”他揭开盖,一股米香扑出来,“刚熬的。小的想着,大伙儿今夜要守,肚子里没东西不行。”
赵馥灵低头一闻。
米香,是真的米香。
浓浓的,甜甜的,带一点点锅底焦黄的味道。
她先把暖手炉放在背风的矮案上,盛了一碗粥,双手捧给赵维。
碗里的热气升起来,沾在她的睫毛上,又很快散开。赵维像是没料到她会先把碗递给自己,伸手时停了一下,才接住。
赵维右手接稳,低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
老锅站在一旁,手掌在围裙上反复搓着,目光跟着那只碗走。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又把话咽回去,只剩两撇胡子紧张地翘着。
“怎么样?”老锅紧张地搓着围裙。
赵维把碗放下,板着脸,认真地说了三个字:
“烧焦了。”
老锅整个人垮了下去。
他的肩头往下一落,仿佛连那桶粥也跟着少了几分重量。顾泽抱着册子,神情同样沉重,像是正在替一篇还没写完的报告哀悼。
“不过,”赵维补了一句,嗓子有点哑,“我闻到了。”
老锅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咧着嘴,鼻子却猛地一酸,赶紧转过脸,拿袖口用力擦了一下。
“小的,”他咧着嘴说,“下次,小的烧得更焦一点。”
瞭望台上,所有人都低下头,各自盛粥,没有人说话。
炭盆里啪地裂了一声,火星弹起来,又落进灰中。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碗热粥,热气在风里散得很快,碗沿却留着一圈淡淡的暖意。
郑君珩舀了一碗,走到她旁边。她用两手接住粥碗,他的目光则落在矮案上,停在炉面那个小字上。
“刻得不好。”他说。
“很好。”她说。
“那个字,歪了。”
“所以才好。”
她低头望着那个小小的字,没有再拿拇指去摸。方才那点硌手的地方,隔着铜面仍然留在指腹上,倒像是有人把一个不太熟练的心意,笨笨地刻进了暖手炉里。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把她的披风领口,往上拉了拉,指背在她下巴上碰了一下,是冷的。
她往领口里缩了缩,碗沿碰到唇边,温度一点点落进喉咙。郑君珩收回手,仍站在她身侧,衣角被风掀起,又落回原处。
她低头,把那一碗粥,慢慢喝完。
粥的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把空碗交回去,又将矮案上的暖手炉捧回掌中。热度还在,能捧住,却留不下来。
这是她今夜,最后一个能安心闭眼的时候。
***
子时,雪越下越大。
风起了。
她把身子稍稍往栏杆里收,披风下摆扫过木板,带起一小片浮雪。守夜的人换过一回班,脚步声沿城墙远去,很快被雪声吞没。
不是平时那种呼啸的大风,是低低的、贴着地面走的风,带着雪粒,沙沙地打在城墙上,像一千只小虫子,在砖缝里爬。
城垛的缝隙里积了雪,风一掠过,雪粉便一阵阵滚起来。她用手背挡了一下脸,细碎的雪粒仍钻进袖口,贴着腕子化开。
十二座烽燧沿着北墙外的地势展开。她记得沙盘上的次序,此刻却只能趁雪幕稍薄时,看见近处几点守火;更远的哨位,要靠接力回号与传令核对。
烽燧上的火都设了遮挡,仍被风压得忽明忽暗。最怕的不是颜色认不清,而是某一处该回的号,迟迟不回。
她望着近哨与北墙暗处,等了一炷香。
她的视线在记得的哨位间移动,右手始终扣在暖手炉上。铜面已不如先前烫手,掌心却还记得那一点热。
什么都没有变。
只有雪,只有风。
营盘里,更静。
城墙下方的火盆只剩一圈暗红,巡夜的脚步从远处传来,踩在雪地里,声音短而沉。每隔一段时候,便有人轻咳一声,随即把声音压低,像怕惊醒了整座城。
瞭望台底下,靠城墙根的岗亭里,有两个中营调来守夜的兵,缩在岗亭下,披着厚厚的皮袄,抱着长枪,低声说着话。
岗亭的屋檐积了雪,遮去一半火光。两人坐得挨近,枪身横在膝上,说话时嘴边冒出白气,白气才升起一点,便被风扯散。
那岗亭就在台子下方,趁着风稍歇,几句声音断断续续漏上来;风一急,便又听不清了。
“……今年的雪,比去年大。”
“嗯。”
“柴火,够不够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