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起彼落。有人弯着腰吐,有人用手背抹着不停流泪的眼睛,有人握着弓,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湿布滴下的水落在地上,混着雪和灰,踩过去便留下一道一道泥印。有人咳得弓起背,身旁的人伸手扶了他一把,自己也被呛得偏过头去,仍把手臂架在他肩下。
烟,是从城下升起来的。
黑的,厚的,贴着墙面,像一匹巨大的、没有形状的布,一寸一寸,往上爬,把垛口、箭楼、旗帜,一口一口吞进去。
城头的火光落在烟里,只剩模糊的黄斑。有人抬起袖子遮眼,袖口的积雪被体温化开,沿着手腕渗进去,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却仍死死握着弓。
隐隐约约,从烟里,传来沉闷的鼓点。
咚。
咚。
咚。
像一头巨兽,在地底下,慢慢地,翻了个身。
鼓声每落一下,握刀的手便收紧一分。老兵将身旁新兵往盾后拉了一把,自己迎向垛口。
一只铁钩,忽然从烟里甩上来。
哐。
扣在离她三步远的垛口上,钩尖咬进砖缝,火星四溅。
赵馥灵的指尖在衣袖里蜷了一下,耳边那声金铁撞击还未散尽,第二声便紧接着撞进来。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铁链在墙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一寸一寸地绷紧。
链节擦过墙砖,拖出细碎的火光。靠近垛口的兵往后退了半步,又立刻把脚跟踩稳;有人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鞘,像是在确认那东西还在自己身上。
城墙上的兵,一个一个,握紧了手里的刀。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默念什么,嘴唇无声地动。有人把弓弦拉到耳边,手指冻得发紫。
一名老兵持刀去挑铁钩,另一人用长柄兵器抵住钩身。旁边的弓手朝露出烟幕的敌影放箭;看不清目标的人便退到盾后,让出守垛的位置。
最靠近她的是个年轻的兵,脸上还有稚气,眼睛死死盯着那根绷紧的铁链,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他的肩膀还撑不起一副厚重的甲,衣襟里塞着一小团布,想来是为了挡风。布角露在领口外,被吹得轻轻颤动。他的手指扣着弓身,指节泛白,却没让弓尖偏开。
“大帅!”一个副将跌跌撞撞跑过来,满脸是黑灰,“看不清!弟兄们看不清下面,不敢放箭!”
副将胸前的甲片被雪水浸得发暗,说话时还在喘。他抬袖抹脸,抹出一道灰痕,转眼又被风雪打散,剩一双急得发红的眼睛。
“他们到哪了?”
“后头的鼓阵像还隔着百多步,烟太厚,说不准!前锋已经到墙下,云梯也到了!”
赵维看了一眼绷紧的铁链。鼓声不能替他看清敌军,眼前这些钩子却不会骗人。
赵维握紧了长刀。
刀柄被他掌心握得发亮,护手旁凝着一点冰。赵馥灵看着那只手,手背上浮起的筋脉绷得很紧,握刀的虎口却稳得没有半分晃动。
“火箭!”他吼,“备火箭,找他们墙下的油料和木具!”
副将一怔。
他望向城下,隔着烟幕,连垛口下方的石缝都看不清。几名兵已经从箭囊里抽出箭,火把被另一人高高举起,橘色光芒落在每一张绷紧的脸上。
“大帅,底下看不清,风又朝城上压!”
“不能任他们借烟攀城!”
“可火势一起,火烟也往弟兄们这边来!”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
城头的喊声和风声混成一片,几个兵转头望向赵维,又望向赵馥灵。火把的焰尖被风压得斜斜的,明明灭灭,照得箭头上的油布像一只只微缩的眼睛。
亲兵将赵馥灵护到垛墙内侧,两面盾挡在她与钩梯之间。她退稳脚步,才短短闭了一下眼,辨认风里的气息。
眼皮落下,火光和人影一同退远。她把一只手按在砖面上,砖缝里的寒意透进掌心,让她知道自己还站在城头,而不是被满城的声响推着往前走。
风还在乱。
她没有去推尚未发生的事,只把已到鼻端的杂味一层层分开:火油、牛粪、汗、皮革。那些气味仍在,浓得呛人;她要辨出的是它们来势里那一点变化。
她将呼吸放轻,不再大口吸入浓烟,等着风歇的短隙。
只留下一根极细的线。
她要找的,不是火。
不是烟。
是风。
***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又化成水。
她睁开眼,先看了一眼旗角,再微微转脸,让两侧脸颊都试一试风。
鼻梁深处忽地一紧,胸口也跟着微微收住,像冬日收起竹簟时,指腹碰到一截被夜露浸过的竹篾,凉意细而清,贴着皮肤留了片刻。她没有立刻去追,只让那一丝触感从纷乱里慢慢浮上来。
北风,是冷的、干的,没有味道。
可是风里,混着别的东西。
一点点。
一丝丝。
她放慢呼吸。
杜松。
很淡,藏在焦烟后头,带着针叶与树脂的清苦。她不能凭这一丝气味知道林里出了什么事,却认得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