咙微微一紧,鼻尖也跟着发酸。那股潮气像雨后掀开的泥土,黏在墙根,随着夜风慢慢浮上来,最后才辨出是湿土的腥气。
囚车被拉到院子最角落的墙边,离火堆有十几步远。
赵馥灵端着一碗热水,走了过去。
碗沿烫着她的掌心,水面在微风里泛开一圈圈细纹。她走得很稳,步子却比平时慢,像是怕水洒了,也像是有意把每一步都踩清楚。
守囚车的两个兵看见她,行了一礼,只移开半步让出说话的位置,仍守着车门与镣锁。翠微跟在她身侧,没有离开。
她停在木栏前,隔着守兵留出的距离,没有粘贴去。
木栏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靠近囚车时,冷意透过袖口,粘贴手腕。
囚车里,坐着一个人。
褚七。
他靠着栏杆,双手戴着铁镣,银灰色的皮甲早已卸下。灰布衣外裹着旧棉袄,膝上压一条毡毯;肩头的伤换过布,领口旁露出一点暗痂。方脸瘦了一圈,左颊那颗痣显得更黑。
他的目光先落在碗上,又移到她脸上,停得很短。
他抬起眼睛,看见她,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王妃。”
“喝水。”
她将碗交给守兵,由守兵托着送到栏缝,等褚七伸手接。
碗底在木栏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钝响。褚七的手仍扣在膝上,铁镣垂着,沉沉压出一道暗影。
褚七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怕毒?”
“不怕。”他说,“我是想起,我自己,也常往别人碗里放东西。”
火堆那边传来一阵木柴坍下去的声音,几点火星蹦起,又很快熄了。
守兵仍托着碗,没有催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双手捧住碗,慢慢喝了一口。
“有点铁味。”他低低说了一句,又喝了一口。
他把水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视线落在碗中剩下的水面上。灯火映在里头,晃成一小片破碎的黄。
“杜成,”她开口,“是你杀的。”
褚七将碗放在膝上,两手仍拢着,抬起头看她。
“我握住他的手腕,”他说,声音很平,“想让他别再问。他挣,我没握稳,他摔进了沟。”
说到最后,他的指节在碗沿上停住,没有再动。
“苦丁呢?”
“我手上有。”
“你一直吃?”
“是。”他说,“理公说,我们这些人,不能靠鼻子活。”
她的手指在衣袖里收了一下,停在掌心的那点热意很快退去。
“理公。”
她把这两个字,慢慢咬了一遍。
褚七看着她,眼睛里忽然浮起一点奇异的、近乎敬畏的光。
“他是个大善人。”他说。
“我听说过。”
“不,”褚七摇头,“你不知道。我村子里,瘟疫的那年,死了一半的人。是善堂的人,揹着药箱,一家一家敲门。我娘喝了一碗药,活了。我弟弟,没喝上,死了。”
院子里的火光隔着半面破墙映过来,在他的脸上落下晃动的红色。他的声音平平的,话里却有些地方像被什么硬生生截断,余下的只能由沉默接住。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干。
“理公来看我那天,我弟弟已经下葬了。他在坟前跪了一个时辰,说,对不住,来晚了。”
赵馥灵没有说话。
褚七手里的水碗渐渐不冒白气,碗沿留着一道淡淡的水痕。火堆那边有人把干粮掰开,声音脆而轻,像不小心折断一片薄木。
“那一年,我十六。”褚七说,“我发誓,这辈子,替他做一件事。”
“杀人?”
“不是杀人。”他说,“是替他,让这个世界,少一点因为鼻子,而死的人。”
守兵接回碗,交还给她。她的手指在碗沿轻轻收紧。
她想起簿册上那句话,意思竟与他的说辞重合。可眼前说话的人,也在替自己辩解;他的话要记,杜成怎么死的,仍要拿旧案与旁证去核。
她垂眼看着那碗水,水面已经不再冒热气。掌心里留着碗壁的暖,指节却一寸寸冷下去。
***
天黑了,风大了。
火堆那边,传来亲卫们低低的说笑,有人在唱一支荒腔走板的曲子。
歌声断在半句,有人低低补上,尾音很快被风带走。
囚车旁的风灯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把说话两人的影子投在泥墙上,扭曲、拉长。守兵仍在车旁,翠微站在她斜后方,没有人因这段话便散去。
赵馥灵仍站在原地,将碗中剩下的一点水倒进墙根的土里,碗底只留一点湿光,映出摇动的灯影。
“王妃。”
“嗯。”
“我有一句话,要带给你。”
她抬起头。
褚七的眼睛,在灯光里,亮得有些怪异。
那点光被风灯切成一明一暗,落在他眼底,叫他脸上的神情显得格外深。
“不是我的话。”他说,“是理公的话。”
“说。”
“你在张叔同书房,抄到的那份名单。”他说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