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前天。
那时香籍已在朝上议过,昨日那堂课,却还没有开。这道文书的落款,比学员们放下手的那天,早了两日。
她把文书递还,什么也没说,指尖却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她的指节收回袖中,停了片刻才慢慢松开。那张黄纸回到冯参军手里,轻得几乎不发声,落进晨光里,却比方才更沉。
这道封条,不是对她昨天的选择的回应。
是在她选择之前,就已经写好了的。
至少在她选择之前,就有人已经替这扇门备下了一个叉。她看不见所有打算,却看得见这个日期。
***
差役们动作很快。
街角的人往后让出一条窄道,鞋底摩擦石板的声音此起彼落。有人低头避开差役腰间的刀鞘,有人挪了又挪,最后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只把菜篮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两个人搬来一架木梯,一个人提着浆糊桶,一个人抱着一捆白纸条。梯脚有人扶稳,梯顶靠在门旁的实木横档上,一个差役爬上去,用刷子蘸了浆糊,往门板上刷了一道。
她鼻翼微微一缩,喉咙泛起一点干意,那股气息像潮天里晾不透的米浆,沉沉地黏在鼻端,最后才分辨出来,是湿纸浆糊的气味。
石阶上的水痕还没散,门边木头留着夜里的凉意。差役把刷子抬高时,刷毛末端拖出一道浓白的浆液,滴在木门前,溅出一粒小小的白点。
刷得很厚,浆糊顺着木头纹路,缓缓往下流。
第一道封条粘贴去。
歪的。
人群里有几个人同时屏住了气。那张白纸从上端斜斜歪出去,贴得并不平整,仿佛它也不太情愿待在那里。
差役皱了皱眉,揭下来,再贴。
这一次,左边高了一寸。
台阶下,顾泽抱着册子,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被翠微一把按住了肩膀。
顾泽的册子抱在胸口,纸页被他攥得微微翘起。他偏过头看翠微,眼神里写着一肚子的话,却被她那只手按得一个字也不敢先落地。
“别动。”
“可是,”顾泽小声说,“他贴歪了。”
“别动。”
“弟子是想帮他。”
“你再开口,”翠微面无表情,“我就帮你。”
翠微的手还按在他肩上,连手指都没多用力。顾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上的纸,像在估量哪一边更难说服,最后果断选了闭嘴。
顾泽立刻闭嘴,把册子摊在左掌,从袋里取出那截尖炭,写了一行小字:“封条,两次,歪。”
他下笔极快,写完还把册页稍稍转向自己,用身子挡住旁人的目光。翠微瞥见了那行字,眼睫垂着,神情仍与方才一样平。
梯子上的差役,贴好了第二道。
这一道,交叉在第一道上,在门缝中央,形成一个白色的叉。
那个叉贴得比第一道整齐,两张白纸压在一起,边角处却还是起了小小的皱。门缝被遮住,像有人在木头上写了一个不准进去的字。
差役爬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看了一眼顾泽手里的册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这位公子,”他压低声音,“这个,能别记吗?”
顾泽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困惑。他方才记下的只是封条贴了几次,又没记差役的籍贯姓名,怎么这也能叫人紧张?
“为什么?”
“小的……还要在京兆府当差。”
顾泽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翻到那一页,把那行字,用炭涂掉了。
他涂得十分仔细,先沿着字的边缘画了一圈,随后才把整行盖住。炭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最后停下时,那团黑已经把字遮得严严实实。
涂得很大,很黑,像一块补丁。
“谢谢公子。”
“不客气。”顾泽说,声音有点抖,“弟子也不太喜欢,记这种事。”
差役匆匆把视线移开,像是怕顾泽下一刻又拿笔把他的神情也记下来。顾泽垫上一张素纸,将那团炭黑夹住,再合起册子,抱得端端正正。
赵馥灵站在阶下,看着这一幕,嘴角竟不由自主地牵了一下。
笑意短得像窗纸上掠过的光,才露出一线,又被她收回去。她看向封住的门,手里那块围裙边角仍被她捏着,铜铃贴在布上,安安静静。
可是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小馥。”
“在。”
“帮我记一下,”她在心里说,“今天是二月初八。”
她的心里那句话清楚而平稳,与街上的风声隔着一层。旁人只看见她立在石阶下,神情没有变,小馥的回答也只有她听得见。
“已记录。”
“这是我输的第一天。”她在心里说。
小馥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梯子被人扶正,木脚在地上挪了半寸,发出一声闷响。人群仍望着那个白色的叉,没人上前,也没人散开。
“不是输。”它说,“是被拦住了。”
“有区别吗?”
“有。”小馥说,“输的人,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