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张薄薄的桑皮纸,递了过去。
纸角擦过她的指腹,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偏偏她的手仍停在半空,多了一息才收回。灯火将她的影子投在桌沿,细细一条,正压着那片干枯的花瓣。
承砚接过来的时候,指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他先将灯笼搁在门内的矮几上,才空出手接信,骨节处还留着一道被竹条压出的淡痕。那点颤意一闪就过,快得教人怀疑是灯火晃了,可她看见了,目光便落在自己的指尖,像是在检查自己是不是也跟着抖了。
后堂的灯很暗。
桌边那只小香炉里,香烟已经淡得快要散尽。她喉头微微一紧,吸气时才慢慢松开;那气息像衣裳在冬日里收进箱笼前,晒足日头后留下的干暖,最后才辨出一线檀香。灯芯靠在盏沿,明明灭灭,仿佛也在等人把话读完。
他走到桌边,在灯下站住,把纸展开,一行一行,从头看到尾。
纸上那几行字,已不再是方才隔着灯光看见的模样。落笔处有深有浅,纸纤维微微起伏,像每个字都曾在笔端停留过,掂量过,才肯落下。
看得很慢。
承砚的袖口沾着些夜里的潮气,垂在纸旁,没有碰上墨迹。他读到一处时,指腹轻轻抬起,似乎想顺着那行字往下走,最后又收回去。
他的眼睛,在信尾那个小小的、没有横的圆圈上,停了好几息。
赵馥灵看着他的侧脸,自己却不敢再去看那个圆圈。那一点留白不大,灯影落上去,竟比整张纸都显眼。
屋子里,只有灯芯偶尔爆裂的细响,和前厅隐隐约约传来的碗碟碰撞声。
前厅的声音一阵近、一阵远,像有人收拾到一半又想起还有一只碗没放稳。她平日听见这样的动静,多半会惦记着是不是茶水要凉了;此刻那点寻常声响,反倒把这间屋子衬得更静。
“你赢了一局。”他轻轻念了一遍。
声音哑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一晚上。
“是。”
她没有替自己多添一个字。那个“是”落下去,连灯芯都没再响,只有桌面上被他抚开的纸角,慢慢平了一点。
“他说,他替阿嫣高兴。”
“是。”
承砚把信放在桌上,用手指,一点一点,抚平纸角的折痕。
他的指腹停在折痕上,来回抚了两遍,力道轻得像在对付一张怕疼的薄叶。桑皮纸受了折,边角仍翘着,他便又压了一会儿。
动作很轻。
像是怕把它弄疼了。
“承砚……”
她叫了他的名字,后头的话却卡在唇齿间。她想问他还好不好,想问他在想什么,又觉得每一种问法都像拿一把钝刀,硬往已经绷紧的地方碰。
“我知道。”他说。
这一回,轮到他说这句话。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睫毛底下那一圈深深的青,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把手放回桌沿,没有追问。这时候,连递一盏茶都像要先轻轻问过他的沉默。
承砚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片干枯的花瓣。
很小,微黄,边缘卷曲,像一只缩起来的蝴蝶。
花瓣在灯下薄得透光,卷起的边缘投下一圈浅影。她下意识想伸手,手腕才动了一点,便停住了。
他伸出手,拿起来,托在掌心,没有凑近。
“我今晚,”他说,“借这个。”
她听见“借”字,心里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片花瓣原本就小,落在他掌心里更显得轻;可他托着它时,手指合得很稳,像怕一阵风就会把它带走。
“你要做什么?”
“我想一个人,待一待。”
她看着他。
她心里涌上来的话太多,挤在一处,谁也没能先排到前头。桌上的灯油将尽,灯盏边沿有一圈暗色,仿佛这一夜已经把能燃的都燃了,只剩下一点微亮。
他没有看她,把花瓣小心地包进一方手帕,揣进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
屋子里,只剩下一盏灯,和一张摊开的信。
灯火把信尾那个小小的圆圈照得发白。她伸手想把纸收好,指尖碰到纸沿,却又停下;那张纸似乎不该被她收进抽屉,也不该就这样留在桌上,两边都像隔着一道她此刻跨不过去的门槛。
小馥在她脑海里,很轻地说:
“让他去吧。”
她在心里问:“你确定?”
“不确定。”小馥答得很干脆,“但我可以陪您等。”
她在心里低低说:“我怕。”
“怕什么?”
“怕他,”她在心里说,“从此不再回来。”
“他今天肯走进来,我想,还有好好说话的机会。”小馥说。
她把手收回来,掌心被纸边压出一道很淡的红痕。她没有去揉,只把那只手藏进袖子里,怕自己下一刻又伸出去,抓住一个已经走远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今天,是自己提着灯来敲门的。”小馥说,“那是他愿意靠近的一步。往后怎么走,我不知道;但此刻,您可以先给他一点时间。”
***
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