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晚间,二更的梆子,还没有响。
夜色已经沉透,知微堂白日里煎药的烟气散了,院墙根下只剩一点潮冷。赵馥灵出门前特意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免得带进去的泥巴留下痕迹,又回头确认翠微已守在客房外,才跟上承砚。
知微堂的后院,一片漆黑。
药童们都睡了,廊下挂的灯笼,已收熄了大半,只剩最远处一盏,孤零零地亮着,晕出一小圈昏黄。蛙声隔着荷池,一阵一阵,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叩门。
赵承砚提着一盏小风灯,走在前头。
风灯外罩着薄薄的纱,火光随脚步缩放,照得他肩上的衣料忽明忽暗。灯柄被他握得很紧,指节在微光里泛白,偶尔碰到灯骨,发出一声极轻的喀响。
赵馥灵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极轻。她穿的是最深的藏青色,发髻包在布巾里,连腰间的禁步,都用一块帕子裹住了,免得丁当作响。
她走得小心,又将帕角掖紧一点。贴身小袋里两块鹤佩分开收着,也没有碰出声响。
承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里。
他的鞋底落在青砖上,声音被夜色压得很薄。赵馥灵不催,只看着风灯映出的那一小截路,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
他停在一扇矮门前。
门上的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小木牌,字迹模糊:“称量室”。
“这里,”他低声说,“师伯配药的地方。”
赵馥灵抬起眼,看了看那块木牌。木头边缘裂开几道细纹,像被人摸过许多回;门下的缝隙里积着灰,却有一条窄窄的擦痕,从门内延伸出来。
他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惊得梁上一只小虫扑簌飞起,撞了两下木梁,又不知飞去了哪里。赵馥灵屏住呼吸,等那点动静消失,才跟着跨过门槛。
她喉头微微一紧,鼻翼不由得收住。那股迎面而来的气息,像晒过的药草收晚了,干暖里留着一层旧日的潮意。再往深处,才是药香。
一股浓浓的药香,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四壁都是药柜,一格一格,小抽屉密密麻麻,贴着发黄的标签。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摆着铜秤、石臼、药碾,擦得锃亮。窗边,一个小小的香炉,还有一线烟从灰间慢慢散开。
长案旁的地面被踩得平整,墙角却堆着一层薄灰。铜秤的秤盘边挂着细小的暗痕,石臼里有一道年深日久的弧形磨痕,药碾的木柄被掌心磨得温润。这些对象都各自守着原位,仿佛屋子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下一刻就会伸手取秤。
赵馥灵的目光落在那只香炉上。灰面有一点暗红,她没有伸手去试,只把视线停了一瞬,才跟着承砚往里走。
他把风灯放在案上,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
墙是整面的药柜,从地面一直到屋梁。
他在第三排,停住。
那里有一格抽屉,标签写的是:“紫苏”。
赵馥灵也停下来,目光顺着标签扫过去。纸边发脆,朱笔写的两个字已经淡了,却仍端端正正,与附近几格的标签并无不同。
承砚抬手,握住抽屉的把手,没有拉。
他的拇指在把手上停了一下,指腹轻轻蹭过木头磨亮的地方。风灯的光落到他手背,照见一条细细的青筋。
“承砚?”
“我刚到扬州那年,十三岁,”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轻轻飘着,“夜里想娘,睡不着,躲到这里。”
赵馥灵望着他的侧脸,没有催他往下说。她只是把袖口往掌心里收了收,布料擦过手腕,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她没有说话。
“我那时顺着柜脚找地方躲,”他说,“碰开过这里的底板,才发现整片柜后是空的。那时里头堆着空药匣,我就在匣子旁蜷了一夜。”
承砚的手指转向抽屉底部。他摸索了片刻,像是早已记得每一道木纹,只是隔着多年,仍要亲手确认。
他先拉出紫苏抽屉,放在脚边,将手探进抽屉后方,摸到一片可活动的木板,向上一托。
咔。
一声轻响。
第三排后的木扣松开。他扶住柜边那片从地面接到上方的窄柜门,向内推,再沿暗槽移开,才露出一个能容人侧身通过的入口。小抽屉只是扣子所在,并不是要人钻进那一格。
木板移开时,墙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摩擦,像藏在里头的东西终于翻了个身。赵馥灵的指尖紧了一下,眼前那道黑处比四周更深,风灯的光照进去,只照亮门边一线木架。
灰尘,像一小团雾,从里面升起来。
她捂住口鼻,轻轻打了个喷嚏。
她退开半步,用帕子护住口鼻,等扬起的灰稍沉。她只把鼻中刺痒与闻到的干木气在心里报给小馥,没有请它替这层灰算年岁。
承砚回案边提起风灯,将光照向入口。
他提起风灯,弯腰,走进了夹壁。
赵馥灵跟上去前,先把袖口掩在鼻前,又嫌这动作显得过于狼狈,放下手时,仍被自己呛得鼻尖微红。她安静等鼻中那点痒退去,才跟着往里走。
***
夹壁里很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