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割得微微颤动。
他站定,在离她三步的地方。
赵馥灵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后。她的鞋尖停在一条木板接缝旁,脚下那道窄缝被月光照得发白。
他看着她。她一身玄青,珍珠步摇在风里轻轻摇,像夜里落了一小把星。
念儿蹲在栏杆内侧,抬头看那盏熄了的灯,两手搭在膝上。糖仍好好收在小袋里。
“这件衣裳,”他说,“很衬你。”
“柳氏送的。”
“好眼光。”
甲板上方悬着的灯盏在风里稍稍偏斜,光落到两人之间,映出一圈摇曳的暖色。
他又笑了。他把灯,轻轻放在斥候移来的石片上,直起身,双手拢在袖中,像个等着问话的老学究。
“我输了。”他说,“不是输给你的鼻子。”
颜知微把灯放得很端正,连灯座边缘都和石片的直边对齐了。赵馥灵看见这个小动作,忽然想起有些人越是心里翻江倒海,手上越要把桌角摆正。
“输给谁?”
“输给你让他们自己选。”颜知微看着河面,“我备了二十年的路,想了无数种被拆穿的法子。刀,官,书,证,我都想过。”
他说得平稳,像在清点一件搁置多年的旧物。河上流过的灯火映进他的眼底,明一下,暗一下。
他摇摇头。
“没想过,是一个孩子,说我的浆糊酸。”
念儿把两手往膝头收了收。她的鼻尖红红的,眼睛倒亮,还记得那碗浆糊微酸的气味。
颜知微低头看她,眼角的纹路,慢慢柔了。
“小师父。”他说。
念儿瞪着他:“我没有说你坏。”
她说完还用力点了一下头,像怕旁人把她的证词记错。她的手仍压在膝上,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嗯。”
“我只说浆糊酸。”
“嗯。”颜知微认真点头,“你说得对。”
念儿眨了一下眼,似乎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干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没有再补一句话。
脑子里,小馥轻轻说:
“他在被审判的时候,还记得鼓励一个孩子。我必须承认,这让我很不舒服。”
赵馥灵望着颜知微袖口垂下的一角,听见远处有人把船篙放进船舱,碰出一声轻响。
“嗯。”
“因为,”小馥说,“我很难恨他。”
她没有回答,指尖在栏杆上收紧。
木栏上有一处细小的裂纹,正好抵着她的指腹。她的指尖沿着那道裂纹停住,没有把它抠开。
船尾,承砚一直低着头,膝上横着那支箫,指节捏得发白。
他身旁的箫身还留着新磨过的痕迹,在月色下泛着一点青白。承砚把拇指压在箫孔边,指甲缝里沾着细细的木屑。
颜知微的目光,从念儿身上移开,落在那支箫上。
“孔,磨得不错。”他说。
承砚没有抬头。
承砚把箫转向纱灯。颜知微近前半步,往箫身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他的手仍拢在袖里,只用目光沿着那些孔一个个掠过。
“第三个孔,像是偏了半分。”颜知微补充,“方才那个音歪,明日对着量一量。”
承砚的肩膀,僵了一下。
念儿把头转向承砚,又看看箫,像在犹豫要不要替那个孔求情。她最后只把嘴抿住,没有出声。
“明天,”他闷闷地说,“我会磨正。”
“好。”颜知微点头,声音轻得像在对十几年前的一个孩子说话,“那就好。”
承砚垂在膝上的手松了一点,箫身在他掌心里转过极小的角度。他仍然没有抬头,却把第三个孔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
要把这个孔磨正,需要一个安静的夜晚。
这一幕,被站在船舷旁的顾泽看了个清清楚楚。他吸了吸鼻子,小声对翠微说:“他们在吵架吗?”
翠微望着他的脸,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没有。”
“那为什么我想哭?”
“因为你鼻子,”翠微看了他一眼,“过敏。”
顾泽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十分合理,用袖子抹了抹脸,打了个喷嚏。
***
“老香师的鼻子,”她开口,“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这句话时,视线越过颜知微,落在河面一盏将远未远的灯上。灯火被水波拉长,又收短,像一道始终没有答应她的细线。
这句话,是她今夜最想问的。
她仍站在原地,衣袖被夜风掀起一角,耳边步摇上的珍珠细细相碰,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颜知微没有回避。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片上的灯。灯心已黑,白纸映着船上的纱灯。
“三天。”他说,“吸得少的,天亮就好;吸得多的,三天。”
他的目光从灯火移到她脸上,说完后便停在那里,没有拿旁的话来遮掩。
他看着她。
“他们都不会坏,不会断。哑草吃的是当下的气味,不是根。”
赵馥灵的呼吸,松了一点点。这仍是他的说法,得看老香师之后恢复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