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后还是睡着了。
不是躺下睡的,是靠着窗框,听着运河上的水声,不知不觉沉下去的。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披风,玄青,领口有冷杉与旧墨的气味。
披风压在肩上,带着一点沉实的暖意。她抬手摸了摸领口,指尖擦过细密的布纹,还摸到一小处被人仔细掖好的折角。窗外的水声仍旧在,远近不一,偶尔有船橹拨开水面,将几声涟漪送到舱壁边。
日头已经偏西。
窗纸被夕阳染成一层淡淡的蜜色,舱里很静。赵馥兰在外头压低了嗓子,跟翠微说着什么,大约是在算昨夜灯油钱,一个数字报过去,又报回来,听得出她心疼得很。报到一半,翠微说了一句“那盏灯是念儿糊的”,馥兰立刻改口:“那盏不算。”
外头安静了一下,接着是馥兰刻意放轻的声音:“那盏留个记号,别混进别人的帐。”
翠微回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馥兰倒是很快笑了出来。灯油的帐目似乎又添了几笔,算珠碰得清脆,像一群小鱼在木盆里互相撞头。
赵馥灵坐起身,把披风叠好,放在榻边。
披风的边角落得整齐,她看了一眼,没再重新折第二遍。方才那点睡意散得干干净净,肩颈还留着靠窗睡出的微麻,心口却像被那件披风妥妥当当地压住了一角。
她洗了脸,把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换上一件月白的家常窄袖,没有披帛,没有佩饰,连腰间那枚靛蓝香囊,都解下来,搁在案上。
铜盆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晃着一小片夕光。她拿布巾拭过脸,水珠顺着下颌滑落,落在衣襟上,留下一粒深色的印子。她低头看了看,决定今日不跟那滴水计较。
她把靛蓝香囊放在案角,香囊的系带松松蜷着,像一条终于得了闲的小蛇。往日她出门,总得把自己收拾成能应付满屋眼睛的人;今日她只想把那些眼睛都留在门外。
今天,她不想当掌柜,也不想当王妃。
她只想当一个,要听另一个人说话的人。
她吩咐翠微:“半个时辰,不要让人进来。”
翠微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只应了一个字:“是。”
门外的脚步声往远处去了。翠微平日做事稳得很,连放下茶盏都像量过距离,今日却连一句多余的安慰也没有留给她。赵馥灵反而因此松了口气,少一个人问她“可是要添茶”,就少一个人得知她此刻连茶也未必喝得下。
帘子落下。
舱里,只剩她一个人。
***
案上,她一样一样,摆开。
她先将案面擦过一遍,木纹里积着些细灰,布巾来回两下,灰便卷成一条细细的线,停在案角。她把布巾折起来搁到一旁,特意留出一片干净地方,像是要替即将到来的话预备一张能坐下来的席子。
左边,是娘亲的信。泛黄,边角起了毛,折痕深得几乎要断,那是她接到信后,读过太多遍的缘故。
信封的纸薄,迎着光能看见纤维里细细的纹路。她把手停在信旁,没去碰那道折痕,只用指腹轻轻压住信角,免得它被舱里的风掀起来。
中间,是那方桃红丝帕,纸角仍由旧蜡衣与干绢护着,缝在小兰花底下。她没有拆,只把帕子,平平地摊开。
丝帕被她摊得很慢,桃红色在夕光里显得淡了些,兰花的绣线则在帕面投出细小的影。她移开手,几根手指还停在原处,像是怕力道重了一点,便会惊动那个藏在布料里的秘密。
右边,是安息香母液。一只拇指高的小瓷瓶,瓶塞用蜡封着。她记得里头液体的琥珀色;此刻夕光落在瓷釉上,浮着一圈淡淡的金。
瓶身落在桌面,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她用指尖将它转正,让瓶口朝着自己,瓷壁上的暖色便随着角度移动,停在一线光里。
三样东西,排成一条直线。
她看着它们,觉得它们彼此之间,隔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娘走的那个春天,一路拉到今天。
信纸、丝帕、瓷瓶,三样东西各自沉默,却把她的目光牵在同一处。案上那线夕光慢慢挪动,越过瓷瓶,又从帕子边缘爬到她的手背,最后停在掌纹间。
她在心里轻轻唤:
“小馥。”
“在。”
“说吧。”
这两个字在心里落下,她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在等一个回答。等得太久,舌尖竟有些干,她下意识抿了一下唇,把手掌摊开,又慢慢收回膝上。
小馥沉默了。
它平常的沉默,总是带着一点小心思,像在酝酿下一句吐槽。但这一回,不是。这一回的沉默,是真的静,静得像一个人,在一扇很旧的门前,把手放在门板上,不确定要不要推。
“主人。”它终于说。
“嗯。”
“我说之前,想先请您答应一件事。”
“你说。”
“我说完之后,”小馥说,“请您不要问我,我是不是还是我。”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案角那方布巾还留着一道折痕,日光从上头越过去,细细地照亮一缕脱出的线头。她盯着那根线,直到眼前的光略微发软,才重新看向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