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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海上来的香(第1/4页)

八月二十,夜,长安观香阁的后楼,窗台上落了一只鸽子。

后楼的窗格半开,夜风把一角窗纸吹得微微鼓起。案上那盏小灯燃得不旺,火苗缩在灯芯旁,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噼啪。楼下值夜的人刚巡过一遍,木阶上的脚步声渐远,整座楼又安静下来。

灰背,白颈,脚上拴着一截细细的竹管,管口用蜡封着。牠站在窗沿,歪着头,不慌不忙地抖了抖翅膀,好像不是刚刚飞过了半个天下,而是从隔壁屋檐上,散步过来的。

一片羽毛落在窗台,打了个旋,停在灯影边缘。那鸽子的两只眼睛黑溜溜的,盯着屋里,神情端正得叫人怀疑牠是不是还带着一份要人签收的文书。

赵馥灵是被翠微唤得抬起头的。

她原本就没睡,眼底还留着些熬夜的倦色。案上搁着一支拆开的发簪,还有几张写满字的纸,新写的墨迹已渐渐收干。

她正坐在案前,对着一盏小灯,一遍一遍地翻看娘亲的信。听见翠微在帘外压低了声音:“小姐,广州的鸽子。”

翠微说完,帘子外便静了下来,像是在等她回话。她的手指还按在信纸一角,她将手边新写的纸移开,先擦净指尖,才重新按住旧信。

她站起身,披了一件月白的外衫,发只用木簪松松挽着,连鞋都没有穿好,就走到窗边。

外衫一角扫过案沿,差点带落一枚镇纸。她伸手扶住,顺势把鞋跟踩好,这才把另一只脚也塞进鞋里。翠微听见窸窣声,掀帘进来,把灯往窗边挪了挪,让那一小片窗台亮得更清楚些。

鸽子见到她,咕咕叫了两声,把一条腿伸过来,像一个送完货、等着收钱的小伙计。

牠伸得很有耐性,脚爪张开又收紧,竹管随着动作轻轻碰在窗框上,发出两声微响。赵馥灵看了一眼那截竹管,伸手时还特地放慢了动作,免得牠忽然拍翅,把整封信送去楼下。

她小心地取下竹管,用指甲挑开封蜡。

蜡壳薄而脆,裂开后掉下一小片,落在窗台上。她把它拾起来,放到案边,这才把竹管倒转,让里面的纸慢慢滑出来。

里头卷着一张薄薄的纸,字迹又粗又歪,是蔡婆的手。这是先前留在广州的长安信鸽,认得后楼的巢。

那几行字写得挤,有些笔画一时深一时浅,仿佛写信的人每写一句,都得把眼睛凑近些再看一看。赵馥灵用手掌压住纸角,怕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把这点远道而来的消息先吹跑了。

纸上写:

“小姐,老婆子眼花,口信不敢乱传,只说原话。三日前,蕃坊里一位蕃长,托人递来一只小瓶,说是一艘海上来的船留下的,船已经走了,人不留名,只嘱咐,要亲手交给‘长安闻香堂第十九代’。”

“老婆子闻了一下。”

“就一下,不敢再闻。”

“小姐,我活了七十年,没有闻过那样的东西。您自己来闻吧。”

赵馥灵读到这里,指尖在纸边停了停。蔡婆不是会为一点稀奇就大惊小怪的人,她做事一向稳,连说话都像先在舌尖上称过分量。这几句写得短,反而叫人心里多了几分沉。

纸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支笔添上去的,大约是蔡婆找人代写的。阿海七城盟书之后还留在长安,没有回广州:

“瓶子比这封信早几天,已经交驿站走急递,约莫五日后,到长安城外驿站。阿海,你去接,不准别人拿。”

那行字写得比上头更直,笔锋也重,末尾几个字落在纸边,几乎要把纸戳破。赵馥灵不用看署名,也知道阿海一旦接到这样的吩咐,恐怕连驿站的门槛都不肯让给旁人先踩。

她把纸看了两遍。

她把纸折起,又重新展开,确认每个字都还在原处。这一回,她读得比先前更慢,目光在“亲手交给”几字上停了片刻。

鸽子在窗台上,又咕了一声。

牠伸长脖子,往案上探了一探,随即又把头缩回来,嘴喙在自己的翅膀上理了两下。整套动作做得从容,仿佛屋里的人读信,牠只负责监看收件人的办事进度。

脑子里,小馥轻轻说:

“牠在叫。听起来,像在要什么吃的。”

赵馥灵抬手揉了揉眉心,困意倒被这一句揉散了些。她低头看那只鸽子,牠正端端正正地站着,两只脚踩在窗台上,神态比不少来观香阁求香的人还要沉稳。

她愣了一下,笑了。

她从案上,拿了小碟里几粒备给信鸽的干谷,放在窗沿。鸽子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啄,一粒一粒,啄得很斯文。

谷屑沾在她的指尖,她用帕子擦掉,才把信收好。鸽子对她这份收拾完全不在意,只在每一粒谷子之前略一停顿,吃得仿佛是在验看货物成色。

她在心里说,牠一粒一粒地啄。

“听起来,比顾泽优雅。”小馥说。

赵馥灵在心里回了一句:“这话要是让他听见,他大概会把鸽子也列进记录册。”

“嗯。”

“但牠,”小馥补了一句,“啄了这么久还没停,吃得比顾泽多。”

走廊那头,刚好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喷嚏。

那声音穿过两道廊子,连窗纸都跟着抖了一下。赵馥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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