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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香屿(第1/4页)

离开香聚之港的第三天凌晨,她醒得很早。

船身随着海浪轻轻起伏,木板接缝里传来细微的吱呀声,仿佛整艘船也只睡了一半。她睁开眼,先听见念儿平稳的呼吸,又听见舱外远处的水声,拍着船腹,一下,一下。

舱里还黑着,念儿蜷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衣袖上,睡得很沉。窗缝里,透进一丝淡淡的灰青,是天亮前最薄的那一层光。

念儿的手指攥着她袖口一小块布,睡梦中也不肯放。赵馥灵低头看了看,没有急着扯开,只把衣袖慢慢往外抽,抽到最后,布料从小手里滑出来,念儿便翻了个身,抱住自己的枕头,继续睡得毫无防备。

她轻轻抽出袖子,披上披风,走出住舱。

舱门合上的声音,被她用手掌挡住大半,只余一声短短的轻响。门外空气比舱里冷,披风领口擦过下巴,她把领子拢紧了些,踩着甲板往前走。

甲板边不当值的人三三两两睡着,鼾声此起彼伏。舵楼与船头的值夜人却仍清醒,罩灯也亮着;越到陌生的岸前,越不能让一船人只剩一双打盹的眼。

有人的鼾声抑扬顿挫,偏偏在最长的一声里忽然破了音,像只受了惊的鸭子。另一个水手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抱住脚边的麻袋,嘴里含糊地叫了声“别抢”,那麻袋自然没有回答,也没把东西还给他。

赵馥灵从睡着的人身旁走过,没有惊动谁。船头值守的水手向她点头,仍转回去看前方,没有因她来了便离岗。

海面,起了雾。

水气贴着船舷缓缓升起,远处的浪声像隔了一层布,听来绵软。她抬手摸了摸栏杆,木头上沁着湿意,指腹微凉。

很淡,很柔,一层一层,像一条被人轻轻揉开的丝巾,在水面上慢慢飘。雾里,什么也看不见,连船头的灯,都只剩一团模糊的橘。

她走到船头。

站定。

她先看清脚下与栏边,才把手搭在栏杆上,让船身的摇晃从掌心传上来。远处有水滴落下,叩在船板上,声音很小,却在此刻分外清楚。

风,从正前方吹来。

很轻。

轻得,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向她呵了一口气。

她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稳后才闭了闭眼,细辨风里那一线味道;船怎么走,仍由瞭望与舟师核定,眼睛并不多余。

鼻尖,先醒了。

***

先是一缕。

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像一根银线,在雾里,一飘而过。

她以为是错觉。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入得很慢,先掠过鼻腔,再沉到胸口。她的指尖扣住栏杆,木头的粗糙纹理压在掌心,让她不至于被那一点细微的变化牵着往前。

又是一缕。

这一回,清楚了。

她喉间先是一紧,随后胸口那口气慢慢松开;那份暖意让她想起冬日晒透的被子,刚掀开时,藏在布缝里的日光还没散尽。

暖。

甜。

带着一点树脂特有的、淡淡的琥珀色的香。

不是香料摊上,一把一把抓在手里的那种香,不是香炉里,一缕一缕升起的那种香。

那份沉暖,让她想起大地深处与老树的心。像晒透的土壤慢慢渗出甜意,这是她心里的比喻,不是鼻子真能替土与树算出年代。

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刚刚打开一只封了很多年的木箱,里面,满是阳光与蜂蜜的味道。

她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味道,她认得。

不,不是认得。

是记得。

娘亲留下的白瓷瓶,母液最底下,那一层又暖又沉的甜。

玻璃瓶里,那支从海上来的香。

帕角蜡衣里,一缕从娘走的那个春天,封到今夜的、干燥的、淡淡的甜。

三样东西,三个时间,三个地方。

此刻,在这片雾里,同时,向她扑来。

她站在船头,被这一股香气,击中了。

像被一只很大很大的手,轻轻托起来,又轻轻放下。

***

风,一阵一阵,越来越浓。

她的手仍按着栏杆,指节先是泛白,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那股气息从鼻尖掠过时,她胸腔里的呼吸也跟着变了,短而轻,仿佛每一次吸气都怕惊动什么。

香气,不再是一缕一缕,是一片,一整片,从海的那一头,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温的。

甜的。

琥珀色的。

像无数条金色的河,在雾里,慢慢流动,交织,缠绕,最后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她的肩膀,在发抖。

她睁开眼睛。

雾,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散了。

先是一道淡淡的青,在海天交界处,缓缓浮起。

接着,那道青,一点一点长高,长宽,长成一座翠绿的岛。

岛,不大。

形状像一枚被海水洗圆了的蛋,静静地卧在海面上。岛的四周,是一圈白色的沙滩,沙滩后面,是密密的、深深浅浅的绿,从山脚,一直爬到山顶。

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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