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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树的泪(第1/4页)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木就蹲在客屋的门槛上。

夜色还压在海边,竹屋底下的风穿过木柱,吹得挂在墙上的衣裳轻轻晃。赵馥灵揉了揉眉心,指尖还留着昨夜握过那颗珠子的微麻。

鼻尖先有些发酸,她抬手按了按,像是靠近了晒过一整日的旧木箱,木头里藏着一点温热的甜意。那是昨日市集沾在衣袖上的树脂香。

赵馥灵一夜没睡踏实,推开竹门的时候,看见那个黑瘦的孩子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像一只在门口等了很久的小狗。

苏木脚边还摆着一片折起来的棕叶,叶面托着几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小石子。他大概怕自己睡着了,特意拿石子排成一圈,外头再用麻绳绕了一道,做得十分认真,仿佛只要看守住这堆石子,天就会准时亮起来。

他看见她,眼睛一亮,跳起来,把手里一小截麻绳,双手递过去。

绳子上,打着三个结。

她愣了一下。

“三日?”

苏木用力点头,又指指自己胸口,指指她,指指远处一片黑压压的树影,伸出手,做了一个“走”的手势。

“他是要带我们进林子?”

赵馥灵看着那三个结,心里也跟着默数了一遍。她没猜出其中更细的意思,只把麻绳收进掌心,免得它被晨风卷走。

“他是要带你。”

顾泽揉着眼睛,从隔壁竹屋钻出来,头发睡得炸开一撮,趿着一只鞋。

他另一只鞋还留在屋里,鞋尖朝着门口,像是已经替他决定今天要不要出门。顾泽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脚把那只鞋踢正,神情郑重得仿佛完成了一件要紧的差事。

“弟子昨夜听他说了一整夜,”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听懂了三个字。”

“哪三个?”

“香。树。走。”

“那你昨晚都在听什么?”

“听他的口气。”顾泽一本正经,“他说话的时候,很开心。”

赵馥灵瞥了一眼他那撮不肯服帖的头发,觉得顾泽大概也很开心,至少头发看起来精神得很。

苏木似乎听懂了这句,朝他咧嘴笑,露出缺牙的小黑洞。

顾泽也朝他笑了笑,伸手把自己的头发往下压。那撮头发立刻弹回原位,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她把顾泽那撮压不下去的头发说进心念,小馥才接了一句:“看来它也很开心。”

赵馥灵忍住笑意,伸手替顾泽把歪掉的衣领理好。

“它若是肯听话,我便要怀疑它不是你的头发了。”她在心里回小馥。

***

郑君珩是在这时候走过来的。

他换下了昨日的紫袍,穿一件窄袖的深青短衫,腰间系皮带,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束起,肩上披着一件薄薄的玄青斗篷。海风吹得他的衣角轻轻飘,眉尾那道浅疤,在晨光里,白得很淡。

他的步子不急,靴底落在竹板上,发出两声极轻的响。苏木抬头看他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一小块地方。

“阿檀的人在林子口。”他说,“先去问清。三日未满,不能见孩子招手就往里走。”

赵馥灵把麻绳收进袖中,朝他点了点头。

“嗯。”

郑君珩的目光落在她的袖口,没有追问那三个结代表什么。

“我跟你去。”

“他们不许你们带刀。”

“我没带。”

他摊开双手,空空的,掌心向上。

赵馥灵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皮带。皮带上确实没有刀鞘,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息,才抬起来。

她看了他一息,嘴角弯起来。

“那你怎么办?”

“牵着你。”

他说得非常自然,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她的耳尖,一下子红了。

苏木看看她,又看看郑君珩,忽然低头去捡脚边那片棕叶。顾泽则把那只终于穿好的鞋踩了踩,十分识趣地转开脸,假装鞋底有一件非看不可的事。

“小馥。”她在心里唤。

她先把那句“牵着你”与自己的窘意一并说进心念。

“在。”小馥接话,“收到。不过我没有耳朵,您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现在您告诉我了,我可以装作不存在。”

“你明明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是您刚才传来的话。”小馥郑重地说,“还有,您现在连心里的话都说得比平常急。”

“只有我的。”

赵馥灵把脸转向苏木,指腹隔着袖子,捏住那截麻绳。

“照您形容他说那句话的样子,”小馥说,“恐怕不只。”

她隔着衣料捏了捏绳结,硬是把那点不知该往哪里放的笑意压了回去。

“你若再分析,我就不让你听了。”她在心里说。

“您不再往心里转述,我就真不知道了。”小馥答得十分平静,“这项威胁,可以运行。”

***

林子口,站着两个守林人。

她们都把头发束在脑后,脚掌沾着薄薄的泥,素麻短衣的下摆收得俐落。腰间的小刀贴着身侧,刀柄被手掌磨得光滑;颈上的暗褐色珠子随她们转身,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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