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船上只有这包糖还记得他是个活人。
赵馥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蹲到草席旁。
“顾泽。”
“……掌事。”
“你还好吗?”
“弟子,”他有气无力,“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苏木,今天吃饭了没有。”
赵馥兰坐在他身边,拨着算盘,一颗一颗,面无表情。
算珠相碰,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拨得很慢,指尖稳稳地将每一颗珠子推到该去的位置,只有顾泽的眼珠还在望天,仿佛正打算跟星星商量些什么。
“人家吃了三碗。”
赵馥兰说完,手里的算珠又响了一声。她的眼皮也没抬,神情平得足以让人怀疑,她方才说的不是三碗饭,而是海面上多了一朵云。
“掌帐怎么知道?”
顾泽的声音从草席上飘出来,有气无力,却还记得追问。椰子糖的纸包在他胸前皱成一团,被他护得愈发紧了。
“我让陈老,”赵馥兰说,“用鸽子问的。”
她手指停在一颗算珠上,像是把这句话也算进了帐里。赵馥灵瞥了一眼甲板,没看见鸽子;不过船上人多,说不定算盘一响,连鸽子都得照规矩报帐。
顾泽一骨碌坐起来,眼眶慢慢红了。
他坐得太急,草席窸窣响了一声,肩头的衣衫往下滑,他也顾不上拉回来,只盯着赵馥兰,像是等着她把那只鸽子再叫回来说个明白。
“这么快?”
“掌帐”二字到了嘴边,顾泽又咽了回去,只剩下这句话。赵馥灵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此刻对鸽子的敬意,恐怕远胜于船上任何一个人。
赵馥兰拨了一颗珠子。
珠子清清脆脆地撞上去,这一声听来格外有力,像是替她的回答先做了个结尾。
“骗你的。”她说,“船上的鸽子,是蔡婆的,只会往广州飞。”
“……那他吃了没有?”
顾泽把身子往前挪了一点,刚才那阵激动终于散去,眼眶里的红意却还留着。他的手仍拢在糖包外头,指尖把纸角捏出一道折痕。
“多半吃了。”赵馥兰眼睛瞟向海面,语气平平的,“走前他奶奶说的,他往常哭完,总要吃三碗。”
她说这句话时,海风把灯笼边的流苏吹得轻轻一摆。赵馥兰的目光落在远方,没有再看顾泽,手指也没有停下拨算盘的动作。
顾泽抱着糖包,捂着嘴,泪水无声地往下掉。
一滴泪落到他的手背上,他立刻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像是不想叫那包椰子糖看见。赵馥灵移开视线,给这份认真留了一点安静。
“……三碗。”
“三碗。”
两人并排坐着,一个哭,一个拨算盘,谁也不说话。
算珠的声音隔一会儿便响一下,顾泽的肩膀偶尔动一动。那包椰子糖被他捂在心口,纸包上的折痕随着呼吸起伏,倒像也在陪他一起惦念远处的人。
***
“时辰到了。”
陈老的声音,从船尾传来。
他这一声不高,却穿过了甲板上零散的说话声。船帆鼓动的声音也在此刻清楚起来,帆布微微绷紧,系在桅杆旁的绳结被风带得颤了颤。
甲板上的人,一个一个,转过头。
有人将手里的碗放到木箱上,有人把衣袖往下拉了拉。念儿捧着小碗,脸色没好多少,却也努力把身子扶正。顾泽把椰子糖收进怀里,似乎不愿让它错过船上的大事。
他站在船尾最高的一块木台上,穿了一件干净的黑布短褂,腰间的朱记木牌,擦得发亮。他嘴里没有嚼槟榔,脸上,也没有平日那种咸鱼和柏油混在一起的嬉皮笑脸,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
他的黑布短褂扣得整齐,袖口也洗得干净,朱记木牌在灯下泛出温润的光。陈老平日走路带风,此刻站得稳稳的,连木台边的绳索都没有碰一下。
他面前,摆着一张矮矮的木案。
木案两端磨得发亮,长年累月留下的细痕在灯影里交错。案脚已用绳固定在木台上,铜炉下另垫陶托与沙,离帆布、缆绳都远,旁边还备了一桶水。
案上,一个小小的铜炉,一壶酒,一盘鱼,三杯水,和一排,细细的、红红的线香。
酒壶口用布塞着,鱼身收拾得干净,盘边留着一点水光。三杯水摆得齐整,铜炉的炉身映着灯笼的暖色,炉口浮着薄薄一层灰。
一共九根。
赵馥灵看着那一排红色,指腹在栏杆上轻轻蹭了一下。她记得香屿上许多细碎的日子,也记得大舶如何载着一船人离开;此刻,这些日子像是被夜风一页页翻过,翻到了要往前去的地方。
赵馥灵知道这个仪式。
她并未出声,只将目光落在木案上,又慢慢移向陈老的背影。海上的夜比白日更显空阔,周围的人都站在灯火照得到的地方,远处却只剩下深色的水与天。
广州海舶出入港时,有祭海祈求顺风平安的习俗。
这个说法,她听过不止一次。只是当时它跟许多行船的规矩一样,像一个被反复讲述的旧故事;直到此刻,才有了眼前的木案、鱼与酒,有了每个人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