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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知香院动工(第1/6页)

同一个六月,远在扬州的知香院旧址上,立起了第一根竹竿。

竹竿底端插进泥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几粒湿土溅上旁人的鞋面。天色才从屋脊后头透出一层淡白,城北的瓦砾还浸着夜里的潮气,远处有人推开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像是替这片空地先清了清嗓子。

那是六月初十的清晨,天刚亮,露水还挂在残砖断瓦上,空气里,有一股烧过的炭和湿泥混在一起的味道。几名挑夫把扁担换到另一边肩上,脚底踩过松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城北这块地,很多年前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只剩下黑漆漆的墙根,和几丛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野草。

焦黑的墙面高低不齐,日光沿着裂缝慢慢爬上去,照出几道灰白的旧痕。墙脚有一只缺了半边的陶碗,碗口朝天,积着一点露水,映出一小片晃动的天光。

承砚站在最前面,穿一件青灰色的短褐,袖子卷到肘弯,腰间系着赵馥兰留下的算盘袋。眉眼还留着几分书生气,可是站得很直,目光很稳,像一根刚刚削好的竹。

算盘袋的系带有些磨旧,边角沾着一点淡淡的墨色。他伸手按了按袋口,指腹在那道熟悉的缝在线停了一息,随后抬起眼,将面前的空地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他身后,是三十个工匠,五十个挑夫,两辆装满竹竿的牛车,和一面刚刚立起来的杏黄旗,旗上,绣着两个字:知香。

旗面被晨风托起,绣线在微亮的天光里一闪。两辆牛车的木轮陷在泥里,车夫把肩膀抵上车辕,还在同那道浅坑较劲;一旁的挑夫放下扁担,与同伴一前一后抵住车轮,总算将车推出浅坑。

“少爷,”领头的老匠人搓着手,小声问,“真的,动工?”

他手上沾着木屑,两只掌心来回一擦,碎屑便落在鞋面上。老人说话时望了望那面新旗,又望了望城门方向,胡子尖上还挂着一粒没来得及拂去的草籽。

“动工。”

承砚答得平稳,没有把声音抬高,却让后头的人都听得清楚。

“可是……”老匠人欲言又止。

他抬手捋了捋胡子,像是打算从胡子里翻找合适的话。跟在他旁边的工匠悄悄挪了一步,把手里的麻绳往身后藏了藏,仿佛只要看不见麻烦,麻烦就不会认得他。

“怎么了?”

承砚把目光落回老人脸上,等他把话说完。

“昨天夜里,”老匠人压低了声音,“有人到工棚来,说这块地,是官地。”

工棚里用来遮雨的草帘昨夜被风掀起一角,那人来时,灯火还没熄。老匠人当时正把一把木尺收回箱中,听见这话,木尺差点落在脚背上;他今日提起来,仍不自觉地把声音压得比旁人低。

承砚没有说话。

短短一会儿,牛车上的竹竿在风里轻轻碰撞,敲出几声清脆的响。老匠人身后有人把脚尖往地上蹭了蹭,留下半道灰痕,很快又将两只手背到身后,装出一副自己只关心竹子的模样。

“他说,”老匠人咽了咽口水,“谁在这儿盖房子,就是私占官产,要治罪。”

他说到“治罪”时,旁边一名年轻工匠立刻把胸口挺起来,接着又想起自己并非来赴宴,挺出的那口气便默默泄了回去。

“他是谁?”

承砚的声音不急不慢。

“他没报名字。”老匠人说,“只留下一句话:若不信,明日自有人来查验。”

老人说完,把两只手拢在袖中,指节隔着布料轻轻动了动。那把木尺险些砸脚的事,他没提;他觉得说出来有损威严,虽然在场的几个人早就听说了。

承砚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已经立住的竹竿,竹节上还黏着一小片湿叶。风过时,叶片颤了颤,他才将视线重新移向城门那边。

“让他们来。”

老匠人愣住了。

他嘴唇张开一点,像是预备了许多劝人的话,忽然一时找不到先说哪一句。身后的工匠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悄悄把手里的草帽往头上按了按,仿佛帽檐低一点,就能替他挡掉官差的目光。

“少爷,您不怕?”

承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很,倒让老人稍稍松了松肩。老匠人看着他,心里那句“要不先等等”绕了一圈,最后只剩下鼻尖上一滴露水,顺着胡子尖滑了下去。

“我怕。”他说,“可是我更怕,等了快一年,什么都不做。”

他说完,手指从算盘袋上收回,落到短褐腰带旁。那句话停在清晨的风里,身后几个挑夫把肩上的扁担放得更稳,没有人再提“先等等”。

***

来查验的人,是巳时到的。

日头已经越过城墙,焦土上的露水退了大半,只在几片背阴的瓦片上亮着。工匠们先前散开的队形重新聚起来,麻绳和木槌搁在脚边,牛车也被推到不妨碍人行的地方。

一共七个,穿着皂衣,腰佩木牌,为首的是个瘦高的中年人,下巴上留着三缕稀稀拉拉的胡子,一双小眼睛,在人群里来回打量,像在找一块可以下嘴的肉。

他走得不快,袖口整整齐齐,木牌随步子轻轻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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