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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8、扬州(第2/4页)

舍与桥影,便一点点往后挪去。

阿芷坐在船头,披着毯子,脸朝着水面,两只手放在膝上。两岸的垂柳,一棵一棵,从她身边掠过,枝条拂在水上,划出一圈一圈细细的波纹。

念儿蹲在她脚边,剥一把毛豆。

她剥得很认真,豆荚一撕开,里头青绿的豆子便滚进掌心。船身一晃,一颗豆子逃了出去,在甲板上骨碌碌滚了半圈,停在赵馥灵鞋边。

念儿盯着那颗豆子,满脸凝重,仿佛它已经当众背叛了她。

赵馥灵弯腰捡起来,递给她:“这位客人要回篮子里吗?”

念儿接过豆子,另放进收豆荚的小篓,点点头:“落过地,不能混回吃的里头。它既然跑出来,便由我亲自处置。”

阿芷听见了,嘴角弯了弯。

“婆婆,”她小声问,“这里的水,是甜的吗?”

阿芷微微侧过脸,日光擦过她眼角的皱纹,落在毯子上。

“先闻一闻,说你闻到的。甜不甜,鼻子可不能替嘴巴回答;这河水也别舀来尝。”

念儿凑到船舷,闭上眼睛,鼻翼动了动。

她先把脸往前探了一点,又谨慎地往后缩回来,像是水面上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等着跟她打招呼。

“有一点,”她说,“像……像煮过的稻米。”

“还有呢?”

念儿停了好一阵,手里那片豆荚也忘了剥。

“还有……”念儿停了好一阵,“像有人烧柴的烟,从岸边飘过来。”

阿芷笑了。

“你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了。”她说,“我已闻不到,不能替你认;还得沿岸看看,是不是正有人生火。每一个码头、每一座桥、每一户人家,都往这风里放了一点自己的东西。”

念儿看了看河面,似懂非懂地把手里的豆荚合上,又拆开。

“放什么?”

“放他们的日子。”

念儿歪着头,想了想,把一颗毛豆丢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忽然抬头看赵馥灵:“姐姐,那我方才掉出去的豆子,算不算也带着我的日子?”

赵馥灵说:“算是少了你一点口粮。豆荚待会儿也得带下船,别往河里扔。”

念儿低头看看自己的篮子,立刻把它往怀里挪了挪。

“婆婆,您来过扬州吗?”

阿芷看着水面,手指轻轻搭在毯子边缘。

“来过。”

“什么时候?”

阿芷沉默了一息。

“很多年前。”她说,“那时候我的鼻子还好,在这城里一间茶馆,教过几个孩子,认一盏茶里,有几种山。”

念儿把剥好的豆子拢到手心里,没有再往嘴里送。

“后来呢?”

“后来,”她笑着说,“那几个孩子长大了,有一个,成了很了不起的人。”

念儿的手,停在半空。

船底擦过一段浅水,木板传来轻轻一震。她手里的毛豆晃了晃,最后安稳地留在掌心。

阿芷伸出那只刺着符号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别怕。”她说,“那是过去的事了。”

赵馥灵站在船舷的另一边,听着,没有说话。

河风把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到颊旁。她抬手别回耳后,目光落在水上那一道又一道的波纹,忽然觉得每一道都在往前走,却又都不肯把来处交代清楚。

***

扬州城北,那块焦土,已经不再是焦土。

远远看去,是一片整整齐齐的竹架,一层一层,像巨大的鸟笼,把半个天空都网了进去。竹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日光,一条一条,金灿灿的,落在刚刚砌好的青砖地基上。

竹架之外堆着整齐的木料,几条麻绳盘在一旁,绳头压着半块砖。工匠们把工具收在棚下,锯子与斧头的柄磨得发亮,手一伸便能取到。

三十个工匠,在竹架间穿梭,锯木头的声音,砌砖的声音,吆喝声、号子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

锯声长一阵、短一阵,砖块放下时又是一声沉响。有人喊着尺寸,有人回喊另一个尺寸,话音被竹架挡住,转个弯又飘回来,听起来仿佛连工地也忙着互相问路。

承砚第一个认出她们。赵馥灵今天穿一件烟霞色交领长襦,外罩淡青薄纱,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白玉簪,眼尾描了一道细细的藕粉,把连日奔波的倦色,遮去了一半。

承砚手上还沾着一点木屑。他先抬头看见人,立刻放好工具,扶着竹架下了低层工作台,踩稳鞋跟,才一路小跑着冲过来,在三步外,猛地停住,整整衣襟,规规矩矩,朝她们,弯腰,行了一个大礼。

他停得急,鞋跟在地上蹭出一道短短的灰痕。身后一名工匠看了一眼他的鞋,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泥,默默把两只脚往木板后头藏了藏。

“馥灵。”

“哥。”

“我……”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我等你,快一年了。”

“我听说了。”赵馥灵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盖得很好。”

承砚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他想说的话在喉咙里绕了一圈,最后只得抬手摸摸后颈,木屑便蹭到衣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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