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一把猪鬃刷。
瓷盒不过掌心大小,白釉上有一道极浅的细纹。猪鬃刷的木柄磨得光滑,她以拇指托住盒底,另一手把盒盖揭开。
瓷盒打开。
里面,是极细极细的黑色粉末,用最软的松木炭,磨了五遍,筛了五遍。
她将瓷盒放在案角,拇指按住盒沿,免得一阵衣袖带过来的风把粉末吹散。猪鬃刷的尖端落在盒中,挑起一点细粉。
百官的目光,齐齐聚在她手上。
有人侧身想看得更清楚,站在他前头的官员只好略微偏开肩膀,两人又同时僵住,像是谁也不愿让这一点动静惊扰了案上的东西。
“陛下,”她轻声说,“此物名炭粉,儿臣用它,显过三本旧册上的指印。”
她说话时,视线仍落在案上。刷柄在她指间微微一转,木色被掌心的暖意映出一点光。
“今日,在此当殿,再显一次。”
皇帝微微颔首。
她先请御史借斜光描记漆上的凹痕,才蘸极少的炭粉,试在痕外的一小处,没有急着把整面漆涂黑。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落得极轻。刷毛拂过火漆时,微不可察地弯下去,又慢慢弹回原形。
炭粉在几段起伏间留下深浅,她换过灯光的角度,让原有的纹路显得更清楚;看不清的地方,便停手不刷。
殿内,没有人出声。
连呼吸声,都像被吞了。
皇帝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安稳。苏公公垂着眼,拂尘尾端贴着袍侧,连一根细丝都不曾晃动。
先是一道弧线。
那细细的弧线从红色表面浮出来,像是被光从暗处慢慢挑出。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一圈套着一圈,窄窄的,细细的,像一枚刚刚展开的蕨叶。
赵馥灵的手腕停在半空,刷尖没有再往下落。她指节稳住了,连衣袖垂下的弧度也不曾改变。
最后,那一小片可辨的纹路,在斜光下清楚了些。
案边一名御史不自觉往前俯身,袖口差点碰到桌角,随即硬生生收住。他的额头映着烛光,眉间挤出一道细纹。
一枚指腹留下的印。
纹路细密,螺纹偏窄。
没有任何皮革的纹理。
那是一枚,赤裸的、没有隔着任何东西的、人的指印。
***
“陛下,”赵馥灵直起腰,声音不高,“儿臣昨夜见到的,是这一处。看来是指腹留下的纹路;何人何时按的,还得查封库的人与记录。”
她把刷子放回瓷盒旁,手掌摊开,让人看见指尖没有沾上炭粉。那一点黑色仍安稳地伏在蜡面上。
“漆还软时能留下凹痕。可若只在冷漆表面碰过,也可能留油痕,不能把两种混作一样。”
话音落下,殿中几人下意识看向案上的红色蜡面,另一人则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像在估量火烛的温度。
“此处可辨的纹路不像鹿皮的纹理。儿臣想请一枚亲手按的印来对照。”
“不能只凭他戴指套,就说这是他的手。”
殿内,有人倒吸一口气。
那一口气带动了几道衣袖,有人把手按在膝头,有人向身旁微微转头,又在转到一半时停住。
赵馥灵转过身,目光越过满殿的人,落在那个依旧跪着的人身上。
霍承恩的膝前仍垂着整齐的衣料。他没有抬头,深绿色的袖口盖住右手,袖缘与腕骨之间,留着一段平整的影子。
“霍内使。”
“臣在。”
赵馥灵的目光落在那片袖口上,停得很稳。她把腰背挺直,手指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攥紧。
“儿臣请问,你的右手,为何,戴着指套?”
霍承恩的脸,没有一丝变化。
殿侧一名官员把身子立正,膝头在袍下轻轻挪了半寸。那点响动才起,便被他自己按住,神情仍维持着端方。
“回王妃,”他温和地说,“下官右手有旧疾,畏寒畏尘,二十年前,已是如此。”
他每个字都说得清楚,语调温和平顺,甚至连称呼也拿捏得周全。
“二十年。”
赵馥灵只重复了这三个字,没有移开目光。
“是。”
“儿臣请问,”她轻声问,“你这二十年,可曾,在人前,摘下过?”
她问得很慢,话音在殿中落稳后,才抬了抬下巴。那只藏在袖中的右手,仍看不出半点动静。
霍承恩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靠近门边的禁军把视线投向地面,御史则盯着案上的托盘,像是两人忽然都对紫檀木的纹路生出了兴趣。
“不曾。”
“那么,”赵馥灵说,“儿臣想请陛下,准儿臣,借内使右手食指,一用。”
她说完,才把手伸向案上,取物时特意避开那张原封条。
她另取一张洁净的白纸与印泥,交给御史看过,再放到案上,离原封条一掌远。
“请内使,”她说,“摘下指套,按一枚印。与这一枚,对看。”
白纸平平地摊开,边角以镇纸压住,印泥盒放在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