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衣襟上还沾着几点水,像是来得匆忙,连外衣都没有仔细整理。她望着床里,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出声,只把交握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老夫直说。”他缓缓开口,“眼下先得稳住。这一回,不只是一场病的事。”
“不只是一场病?”
赵馥灵的指尖顿在被面上。那一瞬间,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从严太医移到她脸上,又很快落回老人身上。
“也是老了,身子耗得太薄。”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温以宁的肩膀,一下子塌了。
她原先站得笔直,听见那句话后,手臂垂了下来,袖口在身侧轻轻晃了一下。她垂眼看着地板,喉头滚动,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念儿张了张嘴,眼泪啪地掉在地上,她赶紧用手背去擦,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只是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滴泪落在青砖上,碎成一小片亮光。念儿的手背擦过脸颊,留下浅浅一道湿痕,她又急忙把手藏进袖子里,怕被人看见。
“老人家这一冬,”严太医说,“全凭一口气撑着。今早这一口气,松了一点点。”
赵馥灵望着阿芷合著的眼睛,眼底像蒙了一层薄雾。她没有问那口气还能撑多久,只把手指移到被沿,替老人将一处皱折摊平。
“还能……”赵馥灵问,“还能养回来吗?”
“养,”太医说,“是要养的。”
他没有说,养得回来。
赵馥灵明白,这个“是要养的”,是一句温柔的谎,也是一句最诚实的实话。
她看着严太医摊开纸张,磨墨提笔,没有催问。
“老夫开两帖药。”严太医提笔,“补气,安神,不求强,只求稳。”
他写完,把方子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赵馥灵接过方子时,指尖碰到他的指节,老人家的手是温的,她才察觉自己掌心冷得厉害。她将那张纸收好,没有立刻看第二眼,只以拇指按住纸边。
“王妃。”
“太医请讲。”
严太医把笔搁下,笔尖在砚边轻轻一触,沾住一点墨。他看着她,没有急着往下说,像是先将那句话在心里放稳了,才交到她手里。
“春分,”严太医轻声说,“还没到。”
这句话,赵馥灵听懂了。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
夜里,观香阁静得像一座沉入水底的屋子。
一整日过去,廊下的脚步声渐渐少了。屋外偶尔有人走动,鞋底落在砖上,也都放得很轻。门边挂着的帘子垂直不动,整座院子像被夜色按住,只留东厢一点灯火。
东厢的灯,点了一整夜。
灯油是柳氏让人送来的,上好的菜油,灯芯剪得短,烟很淡,只有一点点淡淡的、暖暖的香。
灯芯偶尔结出一点灯花,细小地爆开,灯焰跟着晃一晃。赵馥灵的眼睛被那点光映得发酸,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把手放回膝头,怕衣袖带起的风惊动床上的人。
阿芷躺在床上,仍然没有醒。
宁师守了上半夜,被赵馥灵赶去睡了。念儿蜷在床尾的小榻上,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手里攥着一角被子。柳氏来过两次,一次送汤,一次送被,每一次,都在门口站一会儿,又轻轻走开。
念儿睡着后,手指仍紧紧捏着那截被角,攥得皱巴巴的。她翻身时,脚尖踢到榻边,整个人缩了一下,又把被子往胸口拖了拖,仿佛只要抓住一角,屋里的人便不会走远。
床边只剩赵馥灵一人守着,念儿仍睡在床尾的小榻。
矮凳比她想像中硬,坐久了,腿根发麻。她悄悄换了几次坐姿,每次都先看一眼床上的人,确认阿芷的手还在她掌下,才挪开半寸。
她握着阿芷的手。
那只手很轻,很凉,皮肤薄得像一层纸,下面是凸起的骨节,手背上,刺着那个一笔的符号。
她用拇指沿着那道符号旁边的皮肤轻轻停住,没有去碰那一笔。灯火落在老人手背上,细细的纹路交叠,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折过的纸。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
赵馥灵的手指不敢收得太紧,怕让阿芷不舒服;也不敢松开,怕那份微弱的暖意从两人掌心之间散掉。她掌心被老人手背的骨节硌着,久了,竟也不觉得疼。
灯火在她脸上跳,影子在墙上晃。
墙边那只药箱安安静静搁着,旁边叠好的布巾被灯影切成明暗两半。窗纸上有一小片夜色沉得发蓝,灯焰把床帐的流苏照出纤细的影子,影子随火光轻晃,又慢慢定住。
窗外,是二月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潮气与一点点早春的草腥。远处,更鼓敲了一次又一次,一声比一声远。
一阵凉意粘贴她的鼻端,她喉咙微微一紧,握着阿芷的手也不自觉收拢。那股湿润的冷,像雨后院墙边松动的泥土,带着春天将近时才有的青意,最后才落成窗外的潮气与早春草腥。
脑子里,小馥安静地陪着她。
这一回,它没有说话。
整整一个晚上,它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