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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闭门第三年(第2/4页)

边滑过,没有碰到墨迹。

可是,在最后一个字“停”的竖钩上,墨色比别处重了一点。

那一小片浓黑落在纸上,像微微陷了下去。赵馥灵的视线停在那里,良久才挪开。

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那里,顿了一下。

“他为什么,”她轻声问,“送这本书?”

她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只在案边停留,像怕把那道墨痕也惊动。

郑君珩沉默了片刻。

“三年前,”他说,“他被圈在府里,不能出,不能见客,不能与朝臣来往。”

这几句话落得平淡,前堂里的茶烟正好散尽。赵馥灵看著书页,手指停在那行字的旁边,没有再翻。

“为了什么?”

“为了,”郑君珩淡淡道,“被一个不该结交的人,结交过。”

她想起了那张素帖。

三皇子府,初三赏梅,落款单字:梅。

她没有说话。

那张素帖的纸色与笔意,仍清清楚楚留在她记忆里。如今书页上这四个字,端端正正,却让那个单字再次浮到眼前。她收回目光,指腹轻轻压住扉页一角。

郑君珩接着说:

“那三年,他没有一天停过。”

“停什么?”

“读书。”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书。

他的目光停在封皮上,像那本薄薄的书能替三年的日子排出一列长长的影子。赵馥灵没有催他再说,只将书页往前翻了一页。

“这本,大约是他三年里,抄得最多遍的一本。”

赵馥灵翻开第一页。

是一页用极小的楷书,抄得密密麻麻的字。内容是一位前朝老香师,写的一本散记,讲的是怎么辨别一种叫“龙眼沉”的香木,试着从断面的纹路与结香处,推想树木的生长情形,猜它长在山阳,还是山阴;旁边另记,不能单凭这些断年岁,仍待互证。

字行挨得很紧,行距却留得齐整,像每一行都经过反复斟酌,才终于肯让下一行跟上来。赵馥灵略略俯身,往下看了几段,纸上墨色浓淡不一,有些字浓,有些字淡,却不能只看墨色就断谁先谁后。

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细细的朱批。

“此处与旧香谱互证。”

“此处疑为传抄之误,待查。”

“他日若有机会,当亲至其地。”

最后一句,笔划有点抖。

纸页被她托在掌心里,微微弯起。那几个字的尾端并不齐,最后一笔甚至偏出了原本的行格,像落笔时腕骨使不上力,又像写字的人忽然想起了什么,手上再难维持原来的平稳。

赵馥灵没有立刻翻页,只将那句话从头看到尾。窗格上的光落在纸面,朱批边缘透出一线淡红。

***

顾泽是被馥兰叫来整理书架的。

他来时袖口卷起,怀里抱着一摞书,最上头那本书不时往旁边滑,他便用下巴抵一下,将它勉强顶回去。一路走到前堂,脚步忽快忽慢,像每本书都各有自己的去处,正在怀里彼此商量。

他抱着一堆书,一摇一晃地进来,看见案上那本青皮书,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里的书,凑了过去:

“这是什么?”

他放下书的声音比自己预想得重,书堆歪了一下。他赶紧伸手扶住,先把最上头那本按好,才重新把目光投向案上的青皮书。

“三皇子的抄本。”赵馥兰说。

“抄本?!”顾泽激动得鼻尖都红了,“我可以看看吗?”

顾泽两只手都抬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方才搬书时手心沾了纸灰,便在衣襟上擦了擦。他擦得一丝不苟,仿佛只要掌心干净,书里的字便会格外愿意给他看。

赵馥灵点点头。

顾泽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翻开一页,眼睛越睁越大。

他看得极慢,视线在字行间往返,鼻尖上那点红也跟着越来越明显。旁边一摞书被他放得歪斜,最上头一本向外探出半寸,像也在等他说出答案。

“这是……”他压低声音,“这是‘龙眼沉’的辨年法!”

他惊得把声音压得更低,眼睛却亮得几乎要替他把整页字照透。赵馥灵看了一眼他那只方才擦过衣襟的手,确定他没碰到墨迹,才由着他继续看。

“你知道?”

“我只在册子上写过一句。”顾泽老实说,“我写的是‘龙眼沉,不好闻’。”

他坦白得极快,像那句话在心底存了多时,只等有人问起便能立刻交代。

堂中,爆出一阵闷笑。

连郑君珩,都低下头,用拳头抵住了嘴。

笑声刚起,顾泽便低头看着那页书,神情像是觉得大家笑得很有道理,只是尚未明白自己究竟替哪一件事提供了证据。他用手背碰了碰鼻尖,那一抹红还没退。

“首席。”赵馥兰面无表情地说,“你那一句,是怎么写成的?”

赵馥兰的语气平直得像在念帐目。顾泽端端正正站好,连身后那摞书向外歪出的角度都顾不上了。

“就是……”顾泽想了想,“我闻了一下。”

他说得慎重,像那一闻已经足以构成一场完整的辨香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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