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往下指。
“海泥图谱。”
这一段,写得很短:
“察泥之色,辨其沙细,闻其腥腐,须合水势、山影与旧样互证。每取一泥,编一号,记其处,记其日。不可凭一味,便定一方。”
纸上的字排得整整齐齐,句句都短,偏偏读起来要人收起嬉笑。馥兰把算盘往身侧挪了挪,指腹从算珠上滑过,没有拨动。
“底子是柯舟师教的。”她说,“我把一路记下的限制也添进去了。还有一句,想留下。”
翠微接过话:“添了哪一句?”
“最后一句。”
她用手指,点在最底下。
“泥会说话,但它说的是它去过哪里,不是人要去哪里。”
院外有一阵风穿过竹篱,细竹互相碰了碰,发出窸窣的声音。承砚低头看着那一行字,半晌才把目光移开。
馥兰翻了个白眼,用算盘框边轻碰了一下案沿:“这句话,石匠要多收一百二十文的字钱。”
木框和案沿相碰,声音轻轻的。她敲完又立刻把算盘收回怀里,神情严肃,仿佛刚才不是拿来讨价还价,而是替这笔工钱作了记号。
“为什么?”
“因为最长。”
“那就把它拆成两行。”
“两行也是一百二十文。”
“馥兰!”
馥兰把算盘抱紧了些,向后退了半步。她算得明白,这句话的字没有变,工钱自然也不该变。赵馥灵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馥兰的算盘,忽然觉得今日最适合刻在石上的,或许还有一条:字数不论行,算珠只认钱。
“承砚!”馥兰转头,朝承砚大声说,“你的石头,我可不负责。”
承砚举起双手,做了个“我是个读书人”的无辜表情。
他的两只手还沾着些许石粉,掌心摊开时,白灰顺着指缝落下来。馥兰瞧见了,立刻把算盘又往自己身前挪了挪,显然不打算让这位读书人的无辜表情碰到她的帐目。
***
“第三段,层析。”
“第四段,显痕。”
她一口气念完。
她念得不快,句与句之间留着短短的空隙。那些字从舌尖落下来,经过晨光和微风,变得格外清楚。竹梯靠在一旁,工具袋里的凿子互相碰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层析那段,写的是:“一气为团,剥之为层。一层一层,慢慢说,不急。”
显痕那段,也不长:“先记物面,采样试粉,再以鹅羽轻刷。有痕未必可辨,未显不等于未触。”
念到这儿,周围,忽然安静了。
连檐角那几只麻雀也停了声,风从竹篱间穿过,吹得案上纸页微微一颤。翠微又查了查竹梯的落脚处,顾泽放下笔砚,馥兰的手也离开了算盘。
那种安静,是一个行家,听见另一个行家,说出了自己最熟的行话。
钟老香师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人群后头。他拄着一根竹杖,白须被风吹得轻轻飘,听完,慢慢走上前,站在长案前,低头,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认认真真,读了一遍。
人群让出一道窄窄的空隙。老香师每走一步,竹杖便在地上轻轻点一下,步子不急,杖声也不急。到了案前,他先将杖尖收在身侧,才俯身看纸。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用手指,在空中,轻轻描一遍。
那根手指有些发颤,却没有碰到纸面。从第一段走到最后一段,指尖停过几次,又继续往下。赵馥灵望着他的手,想起那些被教过、被改过、又被交到旁人手里的字,心口有一小处悄悄松开了。
读到最后,他直起身,说了一句。
“这些,”他说,“是能传给别人的。”
“是。”
“不是只能传给好鼻子的。”
“是。”
老香师点了点头,眼睛没有红,也没有湿,只是把竹杖,稳稳地,往地上一顿。
竹杖底端碰着青砖,沉沉的一声。赵馥灵看着那截磨得发亮的杖头,忽然觉得这一声比任何长篇的话都重。
“立。”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槌,敲在了这块石头上。
***
石匠依纸样在碑上勾好字,确认行距,才上了竹梯。
他先用袖子擦了擦手,又摸摸腰间的工具袋,挑出一把细凿。翠微在梯脚旁扶住竹架,掌根抵着竹节,站得稳当。石匠俯身调整位置,脚下竹梯轻轻晃了一下,梯脚便被翠微按得纹丝不动。
第一凿下去,细细的石屑,落在日光里,像一小撮白色的雪。
叮。
叮。
叮。
声音很脆,一声一声,传过整个院子。
案上的纸角被风吹得微微掀动,顾泽立刻伸手按住纸角。他按得太用力,纸面起了一道小皱,馥兰瞥他一眼,他又悄悄把手指松开,只留下指尖停在纸边,随时准备挽回下一桩意外。
赵馥灵站在石头前,仰着头,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从青灰的石面上,慢慢浮出来。
她脑子里,小馥安静地听着。
她能听见石屑落地,听见竹梯偶尔轻响,听见身后有人换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