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膝上的旧棉袄,又看了看赵馥灵。
赵馥灵没有催促,只将手掌放在膝头,指尖缓缓收拢。那张小凳坐了一夜,硌得她腿侧发麻,倒叫她把每一寸细微的动静都记得清楚。
那个眼神,很熟。
像是怕一开口,那点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念想,就要被人拿走。
“是前几天,”她说,“有个人,挑担子,在巷子里卖。”
“什么样的人?”
“我没看清。”
“我看清了!”
小栗突然举手。
他举得太急,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胳膊。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到他身上,他愣了愣,举起的手又慢慢降下一点,像是忽然想起自己年纪不大,话却可能很大。
***
小栗从板子边爬起来,在前堂的小板凳上坐稳,念儿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旧头巾,他往头上一盖。
小板凳腿在地上吱呀一声,顾泽伸手扶住凳背,等小栗坐稳才松手。
头巾的一角,垂在他的眼睛前面。
“他戴斗笠。”
他一开口,嗓子压成一条细细的线,声音忽然老了二十岁。
那声音学得像模像样,小栗还特地把下巴往里一缩,两手背到身后。他的个子不高,头巾却遮得很有气势,几乎把半张脸都藏了起来。
“老太太,您家里,是不是刚办过白事?”
整间屋子静了。
小栗照记忆咳了两声,停下来补充:“他每说一句,就要咳一下。”
“咳咳……老太太,我这儿有一样东西,专给放不下的人。”
邱婆婆在板子上,手指慢慢攥住旧棉袄。
小栗全然不觉,越演越认真,头巾一甩,摆出一个双手托盘的姿势:
“点起来,他就闻得到。闻得到,他就回来看一眼。”
他停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
“门关了,所以那边的人,叫得回来了。”
说完,他把头巾往下一扯,鞠了一躬,抬头看大家,缺了门牙的嘴咧开:
“就是这样!”
整间屋,没有人笑。
最后那句话落下来,连窗边的顾泽都屏住了气。
翠微端着粥站在灶边,粥碗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顾泽抓着窗框,指节发白。
赵馥灵站在原地,没有动。
小栗慢慢把头巾从头上拿下来,攥在手里。他方才演得太投入,额前被布压出一道浅痕,此刻那痕落在眉间,像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皱眉。
“他的手呢?”她问。
小栗眨了眨眼。
“手?”
“卖香的人,手长什么样?”
小栗皱起眉,很用力地想。
他把头巾揉成一团,两只手在身前比画了一下,又停住,似乎嫌自己的手太小,记不得那双手的样子。
想了好一会儿,他把双手举到自己面前,十根手指张开,翻过来,翻过去。
“很白。”
“白?”
“白得……”小栗找不到词,最后憋出一句,“像泡了三天的豆腐。”
顾泽的手指在窗框上稍稍松开。翠微端着粥,低头看了一眼小栗沾着豆渣的指尖,没有笑,只拿帕子替他擦掉那点白痕。
她的眼神,轻轻一沉。
“还有呢?”
“他拿钱的时候,不用手碰,用一块布包着接。”
小栗说到这里,手掌又翻了一下,像把那个动作放在眼前重看。他的记忆零零碎碎,说得不快,目光却很专注。
“布呢?”
“浅浅的,青青的。”
她把这两条,在心里各放了一格。
***
邱婆婆的粥还没凉,她从棉袄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她摸得很慢,手指沿着衣襟里侧一寸寸探过去。那层旧布被缝得密,线结藏在里头,平日不仔细摸很难找到。
布包很旧,绑了一圈细麻绳。
她解了好一会儿,手指抖,解不开。
赵馥灵伸手,替她挑开。
她没有急着接过来,只先看了看那麻绳结。结扣打得紧,末梢被磨得起毛,像是拆开过又重新系过许多回。
里面是一张纸。
折得很整齐,被汗水浸出几道淡淡的黄痕。
“那人给的。”邱婆婆说,“说是香的包纸,叫我留着,说以后,这张纸也能当凭据。”
赵馥灵接过来。
纸贴在她指腹上,薄而韧,边角微微翘起。她能看出邱婆婆将它收得很慎重,连折线都压得平整。
她没有立刻展开。
她先把纸凑到鼻前。
纸还没碰到鼻尖,她的肩膀已先微微紧起,喉头像被一根细线牵了一下。那一点清冷的感觉,让她想起雨后把手伸到窗外,指尖碰到刚翻开的泥土时,掌心传来的凉意。
松烟的清苦,新墨的气味,还有一点点龙脑的凉,沾在纸背。
她鼻翼轻轻一动,脑中那道熟悉的界线便立了起来。眼前的灯焰在纸边晃出一线微光,窗外滴水的声音也像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