颊边的湿痕,不全是清水。
不知是他演到忘我,还是他真的想起了什么,那泪落下来的时候,竟带着一点真的难过。
他捏着袖口的手指有些发白,袖面被揉出一道道细褶。那一刻,桌上的茶水、木匣与银子都安静地待着,没有人去碰它们。
“……我,”他的声音哑,“我可以先看看吗?”
“咳。”斗笠人顿了一下,“不能拆。拆了,味道就散。”
“那……”
“点起来才看得见。”
他把手伸进怀里。
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赵馥灵隔着帷帽,只看了一眼。
白。
白得不像活人的手。
不是病人的白,是另一种白,皮肤被反复泡过、搓过、磨过的白,薄得像纸,连指节上的纹路,都浅浅的,快要被洗平了。
赵馥灵的拇指在袖中抵住掌心。她没有立即移开视线,指尖一点点收紧,直到那层布料也被她捏出细细的皱痕。
手心里,托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
匣面素素的,没有字,没有花。
木匣的四角削得平整,边缘没有多余的装饰。日光落在匣面上,照出一道很浅的木纹,从左侧斜斜地延伸到右下角,仿佛一笔没写完的字。
斗笠人把匣子轻轻放在桌上。
“余下八两。”他说。
苏木取过桌边的银匣,捧到面前,打开,银子的光,闪了一下。
斗笠人没有伸手去接。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浅青色的布。
把布摊开,铺在桌面上。
布角平平整整地落下,连一道褶子都没留下。苏木捧着匣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眨了一下,似乎这才明白对方不是要接匣子。
示意,把银子放在布上。
苏木看了顾泽一眼,把银子一块一块,摆上去。
第一块银子落在布面,几乎没发出声音。第二块放下时,苏木用指腹扶了一下,让它和前一块靠得整齐。他摆得十分认真,仿佛这些银子也要站好队,才配交给人带走。
斗笠人用布角把银子包了,动作很熟,手指一点都没有碰到银子。
茶棚伙计从旁边经过,脚步不知怎的慢了一拍。他看了看那块布,又看了看自己端茶的手,低头把碗托得更稳。这桌的规矩太多,他觉得自己的手指最好也少出现为妙。
赵馥灵在帷帽下,慢慢吸了一口气。
风正好吹过来。
那一缕气味,顺着河面,贴着水,飘进船篷的缝隙。
龙脑。
薄,凉,一丝不苟。
再下面,是另一层。
不是香。
是洗出来的。
干净。
干净得过分,干净得像一整件衣服,被人用清水泡了一夜,又用草木灰搓了一遍,再用清水过了三遍,再晒在太阳底下,晒到一点人味都不剩。
不像只是寻常换洗的清爽。
也许是有人刻意一遍遍清洗,也许另有缘故,她还得问。
她的指尖,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这种被洗得过于齐整的感觉,勾起了她的记忆。相似,只能作问话的方向,不能拿来给人定身分。
在长安,宣徽院的偏殿里,一个灰绸长衫、笑纹很深的人,身上有过。
霍承恩身上,也有过,净得像有人天天替他洗。
去年二月,观香阁屋顶上,那个戴灰毡帽、翻墙进来的贼……
不是他。
那个贼,身上没有。
那个贼戴了相似的帽子;究竟是不是模仿,也不能只靠帽子下定论。
但眼前这个人,有。
至少眼前这种过度洗净的气息,不只是帽子的相似。
她记得长安那座偏殿的门扇,记得灰绸在灯下泛出的暗光,也记得那个人笑时眼尾压出的细纹。眼前的人隔着斗笠与桌椅,身形并不相似,可那股被整理得过分妥帖的干净,偏偏把记忆里的一角重新掀开。
“小馥。”她在心里说。
“在。”
“收钱交货的,就是他。气味那条,先只记疑点。”
“交易的话我听见了。至于像不像旧人,现在还不能同意。”
***
顾泽把桌边的水碗往外挪了一寸,那是早约好的记号。翠微动了。
她肩上的扁担还没放下,右手已经伸出去,一把扣住了斗笠人的左手腕。
动作太快,快到茶棚里的人,只看见一道影子。
扁担的一头轻轻撞上水桶,桶沿磕出一声脆响。茶棚里四张桌子的客人同时抬起头,又同时把碗放下,有人手里的茶水晃到桌面,沿着木纹慢慢淌开。
斗笠人没有叫。
他只是整个人僵住了。
“咳。”
这一声,咳得很轻,带着一点从来没有过的颤。
“别动。”翠微说。
她说得平平淡淡,手指却扣得极稳。扁担还横在肩上,那两只水桶也仍旧靠在柱边,整个人看起来依然像个刚挑完水、顺便把人扣住的妇人。
两个衙役从桥边上来,一人亮了腰牌,先请茶客让开,一人护住桌上的香匣、青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