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水路北返,再转向西,前后十天。
船身顺着水势往北,两岸的景物一日一日换过去。船篷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绳索偶尔在木桩上磨出细响,船夫的号子从前头传来,隔着水雾,听着像被揉皱了再摊开。
头三天,船走得稳,风是顺的,两岸的柳树绿得正浓,柳絮一团一团往船舱里飘,一棵挨着一棵往后退。
柳絮黏在窗沿、衣袖和帐册边角,翠微捏着一团,试图把它搓成小球,搓到最后全黏在指缝里。她板着脸把手往袖中一藏,仿佛那不是柳絮,是一桩不宜让人知道的案子。
她鼻尖微微发痒,喉头那点干涩也松了些。这股气息有初春剥开柑橘时的清爽,尾韵带着淡淡苦味,是陈皮香。她的行囊里有一小包干陈皮,原本是拿来泡水的,如今在船舱里被潮气一蒸,气息便悄悄散出来。
小馥在她脑子里说:“主人,柳絮落进帐册,可能会被误认为添加了一笔支出。”
她在心里回:“你倒很会替馥兰找麻烦。”
“我只负责提醒。是否把柳絮入帐,取决于掌帐人的良心。”
馥兰正好从旁边经过,手里的算盘珠子碰出一声脆响。翠微立刻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默默交出那团柳絮。
第四天开始,顾泽不说话了。
他坐在船舱最靠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绿,最后定格成一种介于葱和豆腐之间的颜色。他两只手握着第八册,笔还在手里,笔尖在纸上一下一下地点,点出一排排小墨点。
船一晃,他手里的笔便落下一点墨;船再晃,那墨点就拖成一小条。顾泽低头看着纸,神情庄重,仿佛每一笔都是他在风浪中奋力留下的学问。
苏木坐在他对面,捧着半碗温水,隔一会儿,就递过去一次。
他递水的姿势很慎重,两手捧着碗,碗沿始终稳稳停在顾泽伸手就能接到的地方。顾泽每回都看一眼,像看见了远方难以抵达的岸。
“师父,喝。”
“不喝。”
“师父,喝一口。”
“首席说了,不喝。”
“师父,”苏木认真地说,“你这样,不是首席,是咸菜。”
顾泽抬起眼,用尽全力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没什么力气。
苏木把碗放回自己膝上,谨慎地看了看顾泽的脸色,补充道:“咸菜还能下粥。师父现在大约只能下船。”
“首席在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顾泽的喉结滚了一下,“船晃的,次数。”
小馥在她脑子里,轻轻地说:
“首席刚才自己报了吐三次,还在数船晃。笔声倒是一阵比一阵乱。”
她在心里回:“你记那个做什么?”
“这是河。”小馥说,“首席,没有地方可以下。”
她把脸别向窗外,肩膀抖了一下。
她抬手掩住唇,假装是在替自己挡风。窗缝里飘进来的柳絮贴到她袖口,她看着那团白絮,心想自己若是笑出声,顾泽或许会把那也记进第八册,题作“同伴船上失仪一则”。
***
船上每日的饭食大致相同,米饭、菜羹,有时添一小碟咸鱼。馥兰把每一项支出都记在册上,连船夫添水时用了几只木桶,也问得清清楚楚。
翠微悄悄对苏木说:“我觉得馥兰若是去算命,客人连命都得先交代价钱。”
苏木小声问:“算命也收船钱吗?”
“不收。”翠微说,“但会问你路上打点了多少。”
馥兰从桌后抬起头,两人立刻各自低头,一个整理衣袖,一个研究碗底,动作整齐得像是早有排演。
***
第六天,馥兰把帐册摊了满满一桌。
她把路费、斥候的口粮、船钱、一路的打点,一笔一笔算过,算盘声嗒嗒嗒,像下冰雹。算到最后,她把笔一搁,脸色不太好。
那声音从桌面一路传到船舱角落,顾泽听见了,眼皮颤了一下,却没能坐起来。他抱紧第八册,像是那本书能替他挡住算盘珠子的追讨。
“少了。”
“少多少?”
“十二文。”
屋里一静。
正在掰胡饼的苏木停了手,饼屑落在膝上。翠微把茶盏放回桌面,杯底碰出一声轻响。连窗外船夫的号子也恰好远了些,整间船舱只剩下水声沿着船板滑过去。
“十二文?”翠微挑眉,“你要我们把整条船翻一遍?”
“十二文,”馥兰一脸严肃,“是大事。”
她把帐册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第三日,手指停在某一行。
“这里。”
“什么?”
“顾泽买了一包糖。船钱袋垫了十二文,这笔却漏登,钱和帐才对不上。”
大家同时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苏木也跟着转头,转完才想起手里还有半块胡饼,赶紧把它放在桌上,免得被算成额外口粮。
顾泽半睁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那是……想压一压嘴里的苦味。”
“十二文。”
“首席……会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