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扬州,卯时。
夜色还没退干净,屋檐底下留着一层淡青,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轻响。天边的亮意薄薄一线,照得窗纸透出微微的白。
念儿起得比鸡早。
她坐在窗边,把两条辫子重新编了一遍,编得比平常紧。指尖灵巧地把散开的发丝收进辫尾,又在末端打好结,才抬手按了按,确定不会一跑就松。衣襟上的铁鼻子徽章擦了擦,别好。小瓷碟、窗板、门闩,一件一件过了一遍,才推门出去。
小瓷碟摆在平日的位置,窗板扣得严实,门闩也没卡住。念儿逐一摸过,手指在每件物什上都停得短,却仔细。她做这些事时神情认真,仿佛院子里每一样小东西都领了差事,偷懒一样便要记到册上。
天刚亮,院子里还带着露水的凉。
她吸了一口气,鼻尖微微发凉,胸口也跟着松了些;那股清润像清早推开窗时,迎面碰上的湿草气,最后才辨出,是草木清气。
碑立在门左边,青石发亮。
石面被薄薄的水意润着,碑上的字在晓色里显得沉静。念儿的鞋尖停在碑影旁,衣角被晨风掀起一点,又落下。
她在碑前停了一息,伸手摸了摸碑脚,像在跟一个不太爱说话的老朋友打招呼。
“今早我看门。”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手掌在青石上轻轻一按,便收了回来。
然后,她打开了知香院的大门。
木门才往外推开半扇,门轴便吱呀一声,惊起檐下两只麻雀。牠们扑着翅膀飞上墙头,抖落几点露水。
门一开,她愣住了。
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一个人。
八岁,缺门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怀里抱着一根早已不用来擀面的旧长棍,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随时准备冲锋的样子。
那孩子蹲得笔直,两只手紧紧抱住擀面棍,棍子另一端斜斜抵着地面。他的鞋面沾了些灰,裤脚也皱成一团,瞧得出是来得匆忙,却还记得把自己摆成个威风模样。
“小栗?”
“念儿师父!”小栗立刻弹起来,擀面棍在身前一横,“我在站岗!”
他声音洪亮,喊完还往台阶下踏了一步,差点让擀面棍绊住自己的脚。小栗迅速站稳,若无其事地挺起胸,好像那一下是他特意演给敌人看的。
“几时来的?”
“鸡叫第二遍。”
“你婆婆知道吗?”
“知道!我跟她说,我要保护知香院。”小栗挺起胸,“她说,好,记得吃早饭。”
念儿看着他。
小栗把擀面棍抱回胸前,眼睛仍睁得大大的。被问到婆婆时,他答得流利,像是早已把这句话背熟,连停顿都安排得很妥当。
小家伙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下面有两团小小的青,显然是半夜就醒了。
他试着把头发往后抹了抹,结果只有额前几根被他压平,其余仍四面翘着,十分有主见。
她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端出一碗热粥,两个馒头。
热气从碗口里升起,白雾贴着她的手背散开。念儿鼻尖被蒸气暖得微微一动,心里也跟着松了一点;那气息像冬日揭开蒸笼时扑出的暖雾,落在舌根上的,正是米香。
“先吃。”
“我在执勤。”
“执勤的人要吃饭。”
小栗低头看了看粥,又看了看手里的擀面棍,似乎正在衡量哪一样更要紧。最后他把擀面棍抱得更紧了一点,腾出一只手,接碗的姿势十分慎重。
小栗想了想,把擀面棍小心靠在墙边,接过碗,蹲在台阶上,呼噜呼噜喝了起来。
念儿看着他喝得急,提醒似的伸手往碗边指了指。小栗立刻放慢速度,吸了一小口,接着又忍不住连喝三口。馒头被他搁在膝头,两只手都忙着捧碗,活像一名刚领到军粮、又不肯放弃兵器的小将。
喝到一半,一个毛茸茸的影子,从墙头跳下来。
花斑猫,阿黄。
阿黄落地时,爪子在地上轻轻一撑,尾巴扬起,稳稳当当地站住。牠似乎并不急着往哪里去,先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才沿着墙根往门边踱步。
牠沿着墙根慢悠悠地走过来,打算穿过大门,去后院找宁师。
小栗的碗,啪地放下了。
他放得太急,粥面晃出一圈细波,差点溅到手背。小栗没顾上看,已经伸手去抓擀面棍,神色严肃得仿佛一碗粥只是他的副手,真正的差事才刚开始。
“站住!”
他一把抓起擀面棍,挡在门口,另一只手伸出去,摊开掌心。
“通关文书!”
阿黄停下来,歪头看他。
小栗的手掌举得更高,还煞有介事地把五指分开,仿佛文书若是藏得太小,便逃不过他的查验。
“出示文书!”
阿黄抬起一只前爪,舔了舔。
“不说话,”小栗严肃地说,“就是没有。”
念儿把手背抵在唇边,努力维持着看门人的端庄。阿黄倒是半点不受盘问影响,舔完爪子,又将另一只前爪抬起来,仔细理了理胡须。
阿黄轻轻一跃,从擀面棍上方跳了过去,连尾巴尖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