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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8、阿乙(第1/5页)

离开山口驿后,车队又走了几日。距凉州还有四五天路的地方,有一座红柳驿。

赵馥灵坐在车中,肩背被一路颠簸得发僵,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隔着木板传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替这段长路敲更。

名字是因为驿站外长着一大片红柳,细细的枝条,粉红的穗,风一吹,像一整片起伏的烟霞。

夕照落在那些细枝上,色泽一层深过一层。馥兰掀开车帘,伸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算盘珠子在她膝头轻轻碰响,仿佛还在追着帐目不肯歇息。

车队傍晚到的。

车轮停住时,众人身子还随着惯性晃了一下。有人扶住车厢,有人扶住腰,顾泽则扶住了自己歪斜的帷帽,神情像要与长路当场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那一天走了很远的路,太阳把每个人晒成了半个烤干的馒头。馥兰用两副算盘算完了水,说剩下的只够喝到明早。顾泽坐在车辕上,帷帽歪在一边,两眼无神,嘴唇裂了三道口子,神情像一个刚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将军。

馥兰把算盘收进布袋,还不忘把袋口打了个结,免得珠子一路颠得自己跑出来。她看了看车队里剩下的水囊,又看了看顾泽,最后先让他补了几口水。至于那段有关人生艰难的长篇陈词,等进驿添满水囊,再听也不迟。

赵馥灵抬手按了按被晒热的额角,喉头微微松开。风吹过路旁的枝叶,带来一点清青的气息,像雨后掀开湿土时冒出的凉意,仔细分辨,才是红柳枝叶晒过日头后留下的草木香。

驿站门口,有个卖烤饼的小摊。

摊子支在一截矮墙旁,木案上放着几只粗陶碗,边上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妇人一边照看炉火,一边用袖子擦汗,生意看来不忙,手里的木铲却半刻没停。

摊主是个胖胖的妇人,面前一只土砌的炉,炉壁上贴着十几张圆圆的面饼,被柴火烘得金黄,边缘微焦,往外冒着浓浓的麦香。

她用木铲沿着炉壁刮了一圈,饼身发出细碎的脆响。旁边一只陶罐里盛着水,罐口蒙了湿布,热气熏得布角微微颤动。

顾泽的鼻子,在三十步外,动了。

他本来还低头望着自己的靴尖,像在思索靴子是不是也被晒得失了志气。此刻鼻翼一张,头便慢慢抬了起来。

他慢慢从车辕上滑下来,像被人用绳子牵着,一步一步,走到炉前,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排饼。

苏木捧着水囊跟在后头,看看师父的背影,又看看炉里的饼,脚下走得很有分寸,仿佛一旦跟得太近,就会被那股专注的气势撞出去。

“这个,”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多少钱?”

摊主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被一路风尘蹭灰的衣袍,似乎先估量了一下这人究竟是买饼,还是想同饼结拜。

“三文一张。”

顾泽低头摸钱,动作慎重得像在点兵。他把钱一枚一枚按在掌心,指腹挨个确认,生怕其中有一文临阵脱逃。

“首席……”顾泽顿了顿,“要三张。”

他摸出九文钱,郑重地放在摊主手心里。

摊主接钱时笑了一下,顾泽也郑重地点了点头,像一桩买卖已经写进了官府文书。

妇人用木铲,从炉壁上铲下三张饼,热气腾腾,用一张粗纸包好,双手递给他。

纸包捧在手里仍烫得人掌心发热,顾泽却抱得极稳,连指节都收得小心。

顾泽接过来,把纸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旁边的苏木见他闭眼,也跟着屏住呼吸,表情庄严得像要陪师父一同参悟什么高深道理。直到鼻子里只灌进一股灰尘味,他才默默把气吐了出来。

烤饼的香,直扑鼻子。

麦,焦,炭,一点点盐。

顾泽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首席……”他喃喃,“终于回到了人间。”

苏木望着那滴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水囊,认真思量片刻,决定此时不宜递水。师父要的显然不是水,是饼,是人间,是一个可以把饼捧在怀里的人生。

苏木站在他身后,捧着水囊,等了半天,轻轻问:

“师父,饼,我也有份吗?”

“有。”顾泽睁眼,“首席先闻一闻,再分。”

苏木点点头,两手把水囊捧得更紧了些,仿佛师父方才说的不是饼,而是要他看守一件极要紧的物证。

他把纸包放在驿站门口的石阶上,打算先去解个手。

他前脚刚走。

石阶上,一道瘦瘦小小的影子,从墙角闪了出来。

驿站门口的影子被夕阳拖得细长,那道小小的身影贴着墙根,落脚很轻,连地上的碎草都没带起多少。

像一只猫。

不,像一只比猫更瘦的小狐狸。

那影子贴着墙根,摸到石阶边,一伸手,抓起纸包,转身就跑。

纸包才离开石阶,粗纸便被热气熏得软了一角。那孩子的手指攥得极快,显然不是第一回同别人的东西比谁跑得快。

动作快得像风。

可是他没跑出三步。

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稳稳地,揪住了他的后领。

翠微出手时,连衣袖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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