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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一把沙(第1/4页)

沙,一走就是三天。

三天里,天色从灰白转成亮得刺眼的蓝,又在傍晚被夕光揉成赤金。队伍里最先蒙灰的是骆驼,牠们深色的皮毛落了一层细尘,倒是人的脸全藏在帷帽和布巾底下,露出的眼睛愈来愈像被沙磨过。

赵馥灵坐在驼背上,随着牠的步子一颠一颠。她把手藏进袖口,免得指缝里的细沙又磨得发疼。驼铃偶尔响一下,声音散在空旷的沙海里,转瞬便不知落去了哪里。

路是看不见的。

只有一道淡淡的、被千百只驼蹄踩出来的凹痕,在沙丘与沙丘之间,若隐若现,像大地上一条快要被风抹去的旧线。骆驼踩在上面,一步,一步,软软的,没有声音。

天很蓝。

蓝得有点过分,一片云都没有,像一块被人擦过一百遍的玻璃。

太阳挂在头顶,白得发亮,把每一粒沙,都晒成一点细碎的光。

光线落在眼皮上,隔着帷帽也挡不住。赵馥灵眯起眼,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滑,滑到耳后,又被风很快带走。她偶尔抬手按一按水囊,确认系绳还在,这几日最常做的事不是确认方向,而是确认水还没有自己长腿逃走。

队伍走得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因为说话,要喝水。

喝水,要算帐。

第一天歇脚时,馥兰把老算盘摊在膝上,低头拨了一遍,口中喃喃:

“水,一人一天,两壶。”

“剩下三天的量。”

“昨天,少了半壶。”

“谁喝的?”

没有人回答。

她自己拨着珠子,面无表情地答:

“我。”

她说完,手指又把算盘珠往回调了一颗,神情严肃得像在替自己的口渴定罪。坐在旁边的人都把水囊抱得更紧了些,连骆驼都回头看她一眼,仿佛怕她下一步要把全队的饮水也拨进算盘里。

***

每天正午,队伍会停下来歇脚。

阿乙会挑一处背风的沙坡,叫骆驼跪下,卸下行李,大家围成一圈,吃干粮,喝水,躲太阳。

骆驼跪下时,驼铃一阵轻响,行李袋跟着晃了晃。人们趁着这点空隙活动腿脚,有人揉膝,有人把干粮掰成小块,慢慢含在嘴里。风从沙坡背面绕过来,吹得布巾边缘轻轻拍在脸侧。

这时候,赵馥灵会做一件事。

她会在老牵驼人指过的安全范围内,找一处没被队伍踩乱的沙坡,蹲下来,取一点沙。

膝下的沙微微陷落,热度透过衣料粘贴来。她先用掌心试了试风,再把身子转向背风的一侧,将手探进松软的沙面。每一次抓取,她都刻意换个地方,不肯让前一把留下的痕迹替下一把作答。

不是哪里都抓。离营地、畜群和便溺处远些,位置、深浅也都分开记。

沙是金色的,很细,像磨过的面粉,从指缝间滑下去,轻轻的,一丝一丝,带着太阳晒了一整个上午的暖。

她手腕上的细绳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袖口沾了一圈沙。这些细碎的东西总能钻到衣缝里,像是特意挑了最难清理的地方安家。

她用小勺取一点,放进浅碟,退到背风处,等扬起的尘落下,再留意掠过碟面的气息。

小馥安静地等着。

她没有把细沙送到鼻孔底下。

喉头先紧了一下,鼻腔里随即漫开一股湿凉,像掀开雨后的泥地时迎面而来的气息,最后才分辨出那点沉沉的土腥气。赵馥灵的指腹轻轻一捻,沙粒从掌心滑过,留下微微的粗涩。

第一天,正午。

她的声音很轻:

“这把,土腥气比表沙重,摸起来也略凉。”

小馥依她的描述记下:“第一号。较凉、土腥气,原因待查。离红柳驿第一日,坡下浅层。”

她先把第一份留样包好,换一个地方,再取一份。

“这把,表面有白霜,可能带盐碱。”

“第二号。白霜待验,不是鼻子闻出盐。”

她抓第三把。

“这把,有毛毡、牲畜留下的气味。”

“第三号。附近可见驼蹄痕,经过多久,待牵驼人核看。”

她抓第四把。

这一把,她闻了好一阵。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凉,凉得像刚开封的井水,又像高处的什么东西,慢慢融化。

“这阵风,”她说,“让人想起远方的雪。”

小馥停顿了一下。

“雪?”

“老牵驼人说南边远处有雪山。”她在心里说,“这阵风凉得让我想起雪,却不能只靠凉,就知道风从哪座山来。”

“第四号。”小馥慢慢记,“采样时南来的凉风。远方的雪,是您的联想,与沙样特征分开。”

四份沙各用干净纸包好,再分装进四个小布袋,没有把看过的沙倒回去重新抓。

布袋上,用炭笔写着日期和地点。

她把它们系在腰间。

一串,轻轻晃着。

像一串用沙子串起来的铃。

小馥替她把每个布袋的记录分开存放,字句排列得一板一眼。赵馥灵听着那道熟悉的心音,心里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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