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与报数的声音。
期间葛老命人添了一回茶,茶盏放到桌上时,瓷底与木面轻轻相碰,声音清脆。他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气冒上来,把他眉间那两道皱纹熏得更深了些。
纸页翻动。
沙,沙,沙。
赵馥灵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铺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一支炭笔,目光从一本帐,移到另一本,再移回去。
炭笔尖在纸上轻轻刮过,偶尔停下来,她便把前后两页重新对照。十二本帐首尾相接,手边的白纸越写越满,窗外的光则从门槛旁慢慢挪到桌脚。
馥兰站在她旁边,一页一页翻,一页一页念,声音平静,像在念一首枯燥的诗。
“福顺,二月,龙脑,三十斤。去年同期,五斤。”
她在纸上写:福顺,龙脑,六倍。
“马家,二月,龙脑,二十八斤。去年同期,四斤。”
马家,龙脑,七倍。
“白记,三月,龙脑,三十一斤。去年同期,六斤。”
白记,龙脑,五倍有余。
每念完一条,馥兰便用指腹按住页角,等赵馥灵写妥,再翻过去。她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方,不碰墨痕,也不拖慢下一页的节奏。坐在一旁的人起初还挪动椅子,后来索性连咳嗽都咳得小心,仿佛帐册里写着的不是买卖,倒是某种不能惊动的东西。
葛老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一边听,一边用眼角打量馥兰的手。
馥兰翻页的时候,右手拇指和食指,总是捏在同一个位置,轻轻一捻,页面就自己翻了过去,像纸有灵性。
那动作干脆得很,前一页才念完,下一页便已平平展开。馥兰的袖口始终收在腕上,连一丝多余的褶子也没垂到帐面。
他的眼睛,慢慢亮了。
“姑娘。”
“说。”
“你的字,写得小。”
馥兰正在抄一行数字,闻言抬了抬眼:
“还好。”
“老朽的字,”葛老把茶杯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东西,“更小。”
那是一片磨成中间略厚、边缘较薄的圆水晶,外沿包着一圈细铜。葛老已从桌尾挪到她对面,两人隔着案角坐着,正好看得到彼此的字。
水晶映着窗边的亮光,边缘闪过一道细白。葛老两指捏着它,神情颇有几分郑重,像是拿出了一件能替他主持公道的证物。
他把水晶递过去。
“用这个,看看。”
馥兰接过去,凑近他手边的一页,透过水晶,看了一眼。
那一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个,不过米粒大。
她看了很久。
“您的字,”她说,“确实小。”
“比你的小。”
“不一定。”
馥兰从怀里,抽出自己那本随身的小册子,翻开,递了过去。
小册子比帐本窄得多,纸页被翻得柔软,边角还留着几道炭笔磨出的灰痕。她把册子递到葛老手边,手腕稳稳停住,示意他看。
葛老把水芯片摆在上面,凑近。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
“姑娘,”他说,“你这个,是用针尖写的吗?”
“炭笔。”
“炭笔,怎么写得出这么小?”
“磨尖。”
“磨多尖?”
“比您的胡子尖。”
葛老愣了一下,哈哈大笑,笑得拐杖都在抖。
桌边的人闻声抬起头,又见馥兰的脸仍然冷淡,便纷纷把视线挪回帐上。葛老笑了一阵,胡子也跟着晃,像那几根白毛正忙着替他把这句话记下来。
他把水晶推回去:
“你的小。”
馥兰把水晶推回来:
“您的更小。”
“你的。”
“您的。”
那片水晶,在长桌上,来回推着,推了三回。
第三回推到桌心时,水芯片沿着青布滑出去半寸,停在一枚镇纸旁。旁边的人伸手想扶,又看见两位当事人都没改变神色,便把手收了回去,免得自己也被列入这场字迹之争。
最后,赵馥灵忍不住轻咳一声:
“两位。”
两人同时抬头。
“帐。”
葛老拄着拐杖,笑着点头:
“是,是,帐。”
馥兰面无表情,把水芯片,放在帐册边。
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在心里把两人推让水晶的模样说了一遍,小馥轻轻地答:
“建议记录:馥兰小姐,今日,遇到一位,字比她更小的对手。”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把这也算成对手?”小馥说:“主人,根据现场推演,双方已进行三回合水晶移交,胜负暂未登记。”她只好把炭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提醒自己眼前最要紧的仍是帐,别等会儿连小馥也要加进一栏。
***
十二本帐,翻完的时候,天已近午。
窗边的光已经移过半张桌子,落在青布上,照得墨迹一深一浅。翻过的帐册在桌面上叠成一列,馥兰把最后一本合起来时,纸页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扇门在屋里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