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边被她的手掌压得平平整整。她将摘记与抄本再对一遍,指腹沿着每一行移过,没漏一个数,才收好完整抄本。
她把纸折成小小的一方,用针线,一针一针,缝进深蓝褙子下面的裙摆夹层里。
针尖穿过布料时几乎不带声音,只有线被拉紧的一刻,布面轻轻一缩。她把线头藏好,又摸了摸缝口,确认外头看不出痕迹,才把裙摆放平。
针脚又细又密,比帐还整齐。
顾泽蹲在她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小声问:
他原本蹲得还算端正,盯着那几针看得入神,最后整个人也跟着往前倾,差点把下巴搁到膝盖上。
“为什么缝在裙子里?”
“贼不翻裙子。”馥兰头也不抬。
顾泽想了想,默默往后挪了半步。
“那,要是贼翻呢?”
“那他得先过我这关。”
顾泽又想了一下,这回挪得更远,蹲姿仍然维持得很小心,仿佛自己刚才只是想替地板留出些位置。
“首席,”他压低声音,“我方才只是问问,绝不是想试。”
“我没说你想试。”馥兰把线头收进布里,“你自己先认了。”
顾泽便把嘴闭上,安安静静替她扶着一截垂下来的布角。他扶得太认真,路过的伙计还以为他在等人替他量衣裳,绕了一步才过去。
赵馥灵看见郑君珩回到大堂门口,替他倒了一杯凉茶。
茶水从壶嘴落下,碰上杯底,溅出一圈细小的水花。她将壶嘴压低些,等水面平稳了才递过去。
他接过去,一口喝完。
“都办妥了。”
茶盏放回桌上时,郑君珩的指尖仍扣着杯沿,手腕微微一转,便把杯口朝向了她。
“辛苦。”
“不辛苦。”他看着她,“这一步,是你走出来的。”
她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把茶壶放到桌上,壶底碰木桌的声音很轻。大堂里一时只剩下收拾行李的窸窣声,绳结被拉紧,箱角被人抬起又放下,各自都忙着自己的事。
小馥在她脑子里,轻轻说:
“建议记录:王爷,今日,说了一句好话。”
“你别说。”她在心里说。
“已存盘。”
她在心里回了小馥一句:“你要是连这种事都存,数据库迟早被王爷的好话塞满。”
小馥在她脑子里答:“主人,依目前数据,尚未达到需要扩容的程度。”
***
日头刚刚爬上城墙的时候,一行人,出了客栈。
几个伙计送到门边,帮着把绳结重新检查一遍。箱笼在车上排得很稳,坐在前头的顾泽低头看了两遍,还伸手摸了摸固定木栓,确认它们不会在路上忽然松开。
常掌柜站在门口,双手作揖,笑得比来时还灿烂:
他今日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衣裳,腰间的系带打得板板正正,连袖子都比平日收得齐整。只是那笑容努力得有些过头,两边嘴角像各自领了一份差事,谁也不肯先收工。
“各位贵客,一路平安!下回来凉州,还住小店!”
“瓦钱,”馥兰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说,“结清了?”
常掌柜的笑,僵了半息:
他先看了一眼帐册,又看了一眼门旁的屋檐,似乎想靠目光把所有曾经被提过的费用都翻出来。
“结……结清了。”
“屋顶的?”
“结清了。”
“星星的?”
常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硬着头皮笑:
他身后的伙计低头擦桌子,擦到同一块木面上来回擦了好几下,连木纹都快被他记熟了。
“星星……附赠!附赠!”
馥兰点点头,在帐册上,工整地划了一条线:
迎风客栈,两清。
她把帐册合上,还用指腹在封皮上按了一下,像是替这笔帐安了个妥当的归处。
常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松了一口气。
“常掌柜,往后若有人问起客栈收不收星星的钱,”馥兰把自己的帐册收进包里,“你只管说,收过一次就不收第二次。”
“是,是。”常掌柜忙点头,“小店往后一定记牢。”
他说得诚恳,旁边的伙计把抹布折得更整齐了些,似乎也打算把这句话记牢,好拿去跟其他伙计讲上一整日。
阿乙站在队伍最后面,背着一个大包袱,头上戴着一顶新买的小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包袱的尺寸几乎比他的肩膀还宽,他走动时,包袱便在背后轻轻晃一下。小毡帽倒是合头得很,只是帽檐遮住了半边眉毛,他抬手往上推了推,没过多久又滑回原处。
他前两天,去了一趟驼市。
把他在那里帮忙打杂的活,辞了。
老牵驼人鲁老头,听说他要跟知香院的人走,沉默了半天,往他手里塞了一块旧皮子:
鲁老头那时没有多问,只把皮子塞进他掌心,又替他把包袱口的绳子多绕了一圈。阿乙想要推回去,老头便把他的手指合上,连一句客气话都没给他留下空隙。
“这个,”老头说,“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