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大

中

小

411、科香(第1/4页)

七月十九,她第三次上崖,没有带银匙,也没有带碟子。

山道上风大,吹得她袖口贴在腕上,衣角一会儿扑向石壁,一会儿又掀起来。昨日取灰时,她一路护着封好的瓷碟;这一回把样灰留在帐中妥善收存,两手空着,反倒有些不习惯。

只带了馥兰,和一块缠着腰布、在后头慢慢挪的门板。馥兰抱着算盘,抱得很紧,像抱着一只怕被人抢走的猫。

顾泽扶着内侧的崖壁慢慢走,到了窄处便先停稳再挪。馥兰走几步就回头瞧他,抱算盘的手却不肯松,仿佛顾泽一个趔趄,算珠也会受惊。她在心里把这副景象说给小馥,问:“你觉得这算不算携带帐房器具上山?”小馥答:“依您这个说法,算盘的行进意志似乎比首席稳定。”

知库院的门开着。莲生法师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三本帐,旁边多了一壶水,两只粗陶碗。

她跨过门槛时,喉头先松了一点,像走进晒透的衣裳堆里,才慢慢辨出一线木头般的干净,是檀香的气息。屋里光线低,窗纸被日色照得发白,桌角有一道缺口,磨得圆滑,显然经过许多人的手。

“请坐。”他说,“水是自己煮的,涩,王妃别嫌。”

他说完便把碗往她面前推了半寸,粗陶底在桌上磨出轻轻一声。水色清淡,碗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裂口被磨平了,握在手里倒不刮指腹。

她坐下,端起碗,抿了一口。

水温正好,入口却带着一股藏得很深的苦涩,让她舌根微微发紧。她想起自己从前替人调配香气时,偶尔也会遇到这种情形:第一口不讨喜,偏偏后头还留了点东西,不肯干脆退场。

涩得舌头都要缩起来,底下又有一点回甘,像嚼了一片晒干的沙棘叶。

她把碗放下,没让自己露出第二口再喝的念头。这碗水若有意见,大约也不愿意被她评头论足。

“法师,”她说,“今天我不问帐,只想请教一件事:寺里的香,是怎么来的?”

莲生握着碗,没有立刻回答。

他拇指沿着碗沿轻轻摩挲,碗里的水晃出一圈细纹。馥兰的算盘还抱在胸前,指腹无意识地碰着边框,发出一声极轻的木响。

窗纸外头,有鸟从崖壁上飞过,翅膀的影子在纸上一闪。

她的目光跟着那片影子挪了一下,又回到莲生脸上。上午的光落在他眉间,白眉的影子比眉毛本身还深,像两笔没来得及收尾的墨。

“王妃是怕,”他说,“寺里的香,来路不干净。”

“我怕的是别人借了寺里的名字。”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莲生的白眉毛,只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往下解释。此刻说得越多,越容易把自己正在寻的东西送到别人面前。她要的不是一句安慰,也不是一个能让人立刻放心的答案,只想知道那一缕香,究竟从哪条路走进寺里。

他放下碗。

碗底碰上桌面,声音比先前重了些。莲生把手收回膝上,肩背仍然端正,只是手指交叠时,右手的食指在左手指节上按了一下。

“贫僧可以说一说规矩,”他说,“不涉及帐。”

她点头,没有催他。馥兰也把算盘稍稍放低了些,然而抱得仍旧很紧,半点不像要把它放下的样子。

***

莲生说话,一件一件摆开,像他记帐。

他说到每一条规矩时,都先用指尖在桌面上点一下,指节落下去,便带起一声沉沉的轻响。三本帐分放在他手边,纸页的边缘已有些磨毛,最旧的一本还用布角包着,布面洗得发白。

寺里用香,分三种。

他将第一种的情形说得简单,第二种说得更细,到第三种时,停了停,像是特地留出一点空隙,让她把那个名字听清。

一种是施主供养的,逢节日,有人捧着一小包来,放在佛前,登一笔。这种不多,也不定。

一种是寺里自己买的,派人到沙州城里的香行,一次不能买太多,怕受潮,也怕被盗。

还有一种,是“科”。

莲生说“科”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馥兰的眼睛跟着那根手指,往桌面落了一下,算盘珠子也在她怀里撞出细碎的声音。

“科香,”他说,“赶上大法会,本寺便依名册分摊好香,按各人认的分量登帐。法会过后再核用了多少、余下多少,科了多少,不等于已经烧掉多少。”

她一面听,一面在心里把这几句拆开。寺里买的香、施主送的香,来处都各有说法;科香则像一张临时结起来的网,把每个人的份额拢在一起。她没有急着追问谁出了多少,先把规矩记住。

“帐上认几钱几分,”她说,“是出钱,还是出香?”

“出香。自家有的出自家的,没有的,由库里先垫,之后折回去。”

馥兰的手指,在算盘边上悄悄动了一下。

那一下细小得很,只有她看见了。馥兰的习惯是先听清楚,再把数目放进心里,像把一颗颗算珠归回原位;遇上可以核对的地方,指尖就会自己先走一步。

“好香是什么?”她又问。

她问得平常,眼睛却留意着莲生拿碗的手。莲生没有立刻端起来,只将掌心放在桌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