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眼睛,浑身都在抖。
他两只手牢牢抓住麻绳,眼皮闭得紧,嘴唇一张一合,这回念的显然比方才更快。她听不清他念了什么,只听见几个含糊的字连在一起,像是在跟自家娘亲借胆子,还怕利息太高。
“睁眼。”郑君珩低声说。
“我不要。”
“睁开,会看见我们在对面。”
“闭着,我就当我在家。”
郑君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家有这种风吗?”
阿乙愣了一下,吹过来的风,带着谷底的凉,从他脚下往上卷。
“没有。”他承认。
“那你在哪?”
“……崖上。”
“对。睁眼,过来。”
阿乙睁开眼睛,咬着牙,一步,两步,三步,一把抓住翠微的手,整个人撞进她怀里。
翠微推了他一下,没推开。
她叹了一口气:“算了,你抓吧。”
阿乙抱着她的手臂,还不忘小心避开她腰间的刀鞘。他看起来恨不得把整个人缩成一只塞进袖口的小兽,偏偏身量不许,只好把慌张分摊到每一根手指上。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被抓住的手,没有再抽。她仍旧站得笔直,神情也看不出半点柔软,只有刀鞘被她的手背推开了一点,免得硌着阿乙。
***
那排窟的窟门,是木头的。
她把手指贴近门板,没有立即推,先听里头的动静。夜风掠过门缝,带着一点冷硬的木气,门板的边角被磨得发亮,连木纹都像是被人一遍遍摸过。
门板比外头朽木整齐,铰链有油润的亮痕。她在门外闻到近似胡麻油的气息,只记下“门似有人维护”,不凭鼻子断抹油的月份。
她抬手将暗灯的金属遮片合拢,只留原先那一线光。翠微站在她斜后方,刀已出鞘半寸,阿乙则往郑君珩身边挪了半步,仿佛这样就能把三个人排成一面比较厚的墙。
她轻轻推。
门开了,没有声音。
一股气味迎面涌出来,比白日栈道上那点零散的气息浓重得多。
她的鼻腔微微一紧,胸口也跟着缩了一下。那股甜意厚得贴在喉间,像一间久闭的屋子里,放着过熟的果子,甜得不再清爽,反而黏住了呼吸。安息香,老的那层,被龙脑盖住;龙脑的底下,是甜。夜里才开的花,发腻,被闷了很久,很稠,像一锅熬过头的糖浆。
她立刻退回门外新鲜风里,没有再深吸。郑君珩确认内外通风,交代这次只查看门边可见处,不留久、不翻起大堆灰。那甜底下还压着更沉的东西,像有人把一段旧日子封在窟里,门一开,所有闷住的时间便一同涌出来。
小馥在她脑海里,很轻地开口。
这是自从午后,它第一次主动说话。
“主人。”
“在。”
“这一格,”小馥说,声音还是有点硬,却很稳,“我有数据,但是我不确定。我不想再说‘高’。请您把看见和已经闻到的告诉我,不必为了比对再冒险凑近。”
她心里微微一暖。
“好。”她在心里说,“我闻。你听。”
小馥停了一下,没有急着替她补上任何判断。那份安静比平时更仔细,仿佛它也在等她把每一层气味分开,再一层层交给它。
“是。”
***
窟不大,约莫三丈见方。
她停在靠门的一侧,没有往深处走。鞋尖落在地面上,灰尘薄得像一层霜,光线若不是斜斜掠过,几乎看不出来。
她把暗灯的缝,慢慢拨开一指宽,光束扫过去。
光束在石壁上滑行,遇到凹凸处便断成几段。窟顶低处垂着细细的蛛丝,灯光从丝上掠过,亮了一下,像谁在暗处系了根极细的银线。
四面墙上,原本应该有壁画,现在只剩一片模糊的暗色,像被什么东西从上到下,抹了一遍。偏近窟门的地上,有一座石头凿的长明灯台,灯台不大,灯盏里的油是满的,灯芯是新的,没有点燃。
“油面清亮,灯芯没有烧黑,”翠微低声说,“有人备过灯,何时添的还看不出。”
她说话时仍盯着灯盏,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收紧。她看着那截洁白的新灯芯,心里生出一个不大合时宜的念头:有人把灯备得如此周全,却没有点起来,像是准备好了席面,客人却迟迟不肯入座。
她走近灯台。
灯台边缘积着一圈灰,偏偏灯盏内侧干净,油面平静,连一丝晃动也没有。她蹲下时,先收拢衣摆,免得扫乱地面的浮灰。
灯台前的地上,有一堆灰。
不是一小撮。是一堆,约莫两尺高,堆得像一个小小的土丘。颜色分层,最上面灰白,轻;往下,灰黑,结块;再往下,越来越细,越来越黑,像是被反复烧过、反复压实过的。
她没有碰最上面的部分,先记下灰堆与灯台的位置,在外缘放两小块石子作记,免得走动时踩乱边缘。翠微见了,便挪开半步,把阿乙也拦在石记外。
阿乙抱着暗灯,眼睛盯着那堆灰,脸色白了一层。她朝他看去,他立刻把下巴抬高,像是准备证明自己不怕灰。可他站的位置离灰堆很远,远得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