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大

中

小

427、同一刻(第1/5页)

八月初二,辰时,寺前的空地上,人已经挤满了。

日头才越过山脊,石阶还留着夜里的凉。人群里有衣袖摩擦的窸窣声,也有木屐碰上石面的轻响,说话的人自觉压低了嗓子,听起来反而更像一锅将滚未滚的水。

她站在石阶最高的一级。

这个位置能看见空地上的人,也能让底下的人看见她。她把脚尖在石面上挪了挪,找了一处不滑的地方,才把重心站稳。

素青的窄袖长衫,料子是细麻,洗得很软,带着晒过太阳的干草气。腰上束一条皮革蹀躞,挂着藏蓝香囊和一把小刀,皮革是新鞣的,有一点淡淡的油味。头上没有戴帷帽,换成一条束额的青纱巾,纱是凉的,贴在额头上,像一块薄薄的冰。眼尾只描了一笔,深青色,细而利落,像一片竹叶的尖。

她的鼻尖微微一动,晨风里那点干燥的气息让肩头松了半分,像晾在庭院里的旧衣衫晒足了日头,最后才辨出那一丝干草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香囊,香囊的结打得端正,结尾却比平常短了一截,翠微显然替她收拾过,并且不打算承认自己收拾过。

她今天不想遮脸。

她抬手碰了碰青纱巾的边,指腹摸到一小段起毛的线头。若这时候再戴上帷帽,倒像是特意把那片竹叶尖也藏起来,未免太替旁人省心。

石阶下,一片黑压压的头。

人挨着人,肩挨着肩,远看像一块铺在地上的深色布。靠近石阶的几个人刻意站得端正,后头的人却踮着脚往前瞧,前头的人只好把肩膀缩起来,活像大家都突然发现自己的脖子可以长短不一。

三十个人,已经坐好了。

他们不坐在白垩圈里,分散在人群中间,三三两两,看起来像是来赶集的:挑水的老僧挨着卖饼的婆婆,驼夫和缝皮靴的老匠肩并肩,两个洗衣妇人抱着一盆衣服。每个人的膝盖上,放着一只小瓷碟,碟上盖着硬盖,外头再覆白布。

老僧把扁担放在身旁,两只木桶空着,桶沿磕出一圈旧痕。卖饼的婆婆护着自己的布篮,目光倒比篮子里的饼还要警醒。驼夫坐得笔直,像是那张矮凳欠了他一笔债;老匠把手藏在袖子里,指节仍露出一点,像几颗不肯安分的木钉。

一名洗衣妇人抬眼看了看同伴,低声道:“今日这衣裳还没下水,倒先坐出一身汗。”另一名妇人把衣盆往膝边挪了挪,答她:“那也比回去再洗一遍好。”两人说得一本正经,像盆里的衣服真能替她们作证。

苏木和阿乙坐在最前排,隔了三个人,彼此不看对方,像两只准备好的小公鸡。

苏木坐得略微往前,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珠却四下转了一圈。阿乙把衣襟理平,又把袖口压住,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下,终究没往苏木那边瞧。两个人中间那三个人,一个正好打了个哈欠,另两个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仿佛这块空地上最要紧的事情,是决定自己该看哪里。

最后排,坐着莲生法师。

双手合十,白眉毛垂着,像一尊刚被人搬到太阳底下的木像。

莲生法师的僧衣被膝头压出几道平直的褶,手指收得安稳,腕上那串木珠垂在掌边。他坐在最末一排,身后只剩一截墙影,白眉间的神情平静得让人不敢拿自己的小动作去打扰。

她又扫了一眼人群的最后面。

一个头上包着旧布巾的妇人,站在墙边,离人群很远,手里抱着一件蓝布包的东西,脸很白,眼睛很清。

是米嫂。

墙根下有几片枯叶,被鞋尖带起的风推着打了个旋,最后停在米嫂脚边。她站的位置不显眼,却也没有把自己藏起来,蓝布包横在胸前,两只手一前一后扣着布角。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一息。

米嫂没有点头,只是把蓝布包,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的手指隔着蓝布收拢,布面绷出一道细细的折痕。那一瞬很短,短得连人群里的喧闹都没来得及变调。

***

辰时三刻,寺前的石阶下,来了一辆车。

方才还往前挤的人群,慢慢让出一条窄路。几双鞋尖不约而同往旁边挪,挪到一半又停住,像每个人都怕自己让得太多,便会被算作特意欢迎。

一头灰驴拉着,车上堆着几十个木匣,匣面盖着黑毡。赶车的是个很瘦的男人,帽子压得很低,一路不抬头,把车停在空地中央,拉住驴,从车上跳下来。

驴耳朵抖了一下,车轴也跟着吱呀作响。男人落地时鞋底擦过碎石,身形轻得像他一路上把自己的影子也留在了车后。

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把黑毡揭开,露出一排排木匣。

黑毡折起来时,边角落着些细灰。几个离得近的人抻长脖子,脖子伸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此刻应当是来赶集的,便又把下巴收了回去。

然后,人群里,一个,两个,三个人站了起来。

第一个站起来的人膝盖僵了僵,起身时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腰。旁边的人似乎也想站,坐着挪了挪屁股,最后又把屁股放回原位,仿佛他方才只是在和凳子商量。

灰布长衫,红柳帽,缺一颗门牙,左手六根指头,声音像鸭子,两兄弟,一个前一个后。

这些各自不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