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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5、再对算(第1/5页)

三月二十二,酉时,观香阁后院。

暮色还没完全沉下去,院墙上的瓦当已先收了最后一点日光。前堂传来关门声,木闩落下,院里便只剩油灯尚未点起时的昏暗,和桌脚在青砖上拖动的吱呀声。

长桌是苏木和阿乙从前堂连搬带抬,摆进院子里的。一张不够,并了两张,两张还是不够,又架上一块备用木板。桌上已经没有一寸空地。

搬到最后,苏木袖口卷到了手肘,阿乙的额角也沁出一层汗。木板架上去时晃了晃,两人同时伸手去扶,差点把彼此的手拍在一处。

苏木往旁边让了让:“你先扶。”

阿乙说:“我一直在扶。”

苏木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扶的是桌腿。他默默挪开手,假装方才那番忙乱只是为了检查桌子是否端正。

帐。

到处都是帐。

纸页的边角互相叠压,露出深浅不一的旧色。有些卷成筒,有些折成方块,还有几张被压在桌沿下,露出一截墨字,仿佛整张桌子都在偷偷记帐。

祁望的黑册摊在左边,封皮被汗浸成了深褐色,每一页都有一道很深的折痕,是这一年来翻过太多遍的证据。董三的帐三百多页,用麻绳捆成七叠,压在桌子正中。西州过所的底簿抄本,是郑君珩从自己的行囊里一张一张理出来的。寺帐溯香图贴在院墙上,三丈长的朱线被油灯照得,像一条从西边一路蜿蜒下来的血管。

墙上的图纸用细竹片钉住四角,纸尾仍有些不服管束,被夜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朱线一道接一道,在灯影间时隐时现。阿乙仰头看了一眼,立刻又把目光移回桌面,仿佛那条线若是盯久了,会从墙上爬下来找他递帐。

馥兰坐在右手第一个位置,常用的一副算盘摆在桌前,备用的一副收在身旁。

她把桌面上最后一个空隙让给一只笔洗,笔洗里的水晃了一下,险些溢出。她伸手扶稳,才发现手边连放手的地方都得先和帐册商量。

对面是祁望。

狐皮帽终于摘下来了,放在桌角,露出一头被帽子压得有点塌的头发。他也有两副算盘。

一副搁在他面前,另一副被他顺手放在帐册旁,珠子排得齐整,像一队刚领了差事、还不知道要忙到几时的小兵。他把帽子往桌角推了推,帽沿碰上砚台,立刻又伸手挪回来,神情严肃得像帽子也得列入核算。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带着各自的盘算。桌上那么多帐,倒是谁也没先伸手去翻,仿佛只要先动了,便算输了半步。

“说好了。”祁望说,“这一次不争,谁的数字对,就用谁的。”

“说好了。”馥兰说。

祁望把手掌在衣襟上擦了擦,才落到算盘边。馥兰也将袖口往上理了一寸,露出手腕。两人都没再多看对方一眼。

两个人同时拨下了第一颗珠子。

***

她站在桌尾,双手按在案沿,看着他们。

桌尾那一角被堆来的帐纸挤得只剩半臂宽,她站得笔直,掌心贴着木沿,指节上沾着一点旧墨。灯火还没全亮,院墙上的影子先被拉长,映得每个人都像比平常多了一截耐心。

她没有说要找什么。

她只说了一句话:

“不要看哪里有钱。”

“要看哪里没有。”

这句话落下后,几个人都不自觉地看向桌上那一大片帐。纸上的数目密密麻麻,谁若真想找钱,恐怕得先把眼睛借给帐册用一夜。

馥兰的手停了半息,点点头,继续拨。

顾泽抱着第九册站在她后面,小声问:“老师,那我做什么?”

他把册子抱得很紧,两只手托在底下,像怕它忽然挣脱,跑去和桌上的其他帐册团聚。

“你,”她想了想,“念。”

“念什么?”

“念他们要的那一页。”

顾泽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背,像被授了一把剑:“是!”

他把第九册抱到胸前,清了清嗓子。那模样威风得很,若不是册子比他半边身子还厚,倒真像下一刻就要拔剑出鞘。

阿乙坐在桌旁的小凳上,负责递帐。

阿乙将待核的册子分放在身旁木箱里,按页签递上;手里那一本还没找到地方搁,下一页已经有人要了。他望望两边,恨不得自己多长一双手。

苏木照看两盏搁稳的油灯,灯下垫盘,与帐纸隔开。

灯盏的火苗被风吹得微微偏向一侧,苏木便放下风挡。每当两边同时要翻页,他都先看看离火的距离,表情凝重,仿佛眼下最大的疑案是纸该放在哪里。

念儿趴在桌边,两只手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请馥兰按签收清单取出一只封好的油纸包,另垫白纸放在桌上。

她先把油纸包放在桌角,见旁边正好压着一张底簿,又赶紧将它挪开半寸。她做事仔细,连油纸边沿都压得平平整整。

“这是扬州那一锭。”她说,“府衙封好的,跟着供词一起送来。”

馥兰看了一眼,没有出声,把油纸包推到了桌子的左边。

***

酉时三刻,算盘声开始响了。

天色又暗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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